此刻,
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二分钟。
有人倒水。
有人送茶。
然后,
前台的小姑娘只说了一句“请稍等”,就把门关上了。
陈立恒看了一眼手表。
李建中把腿换了个方向翘。
周国强翻出手机看了看铜价走势,LmE的三月期铜又跌了八十美元,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了推眼镜。
“老陈,你说他会不会故意晾咱们吧。”
陈立恒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拇指慢悠悠地摩挲着扣子,道:“上午那三个欧洲人,在隔壁屋子里等了四个多小时。”
周国强的嘴角动了动。
李建中闷声说了一句:“应该不会,好歹我们是来合作的。”
话音未落,
砰!
门开了。
沈雨诗走在前面,罗宇走在后面。
罗宇穿着那件黑色夹克和白t恤,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报告,没穿西装,没打领带,一双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响。
三位董事长同时站了起来。
“罗总!”
“罗总好!”
“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罗宇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沈雨诗在旁边的位子坐好,打开平板,准备记录。
“三位坐。”
三位董事长落座。
“我时间不多,就不寒暄了。”
罗宇把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放,“这是深海矿业第三批矿石的检测报告,八百吨高纯度铜矿,品位百分之六十三,含银量每吨超过三十千克,三位应该已经看过样品了?”
“看过了。”陈立恒第一个接话,“品质确实是顶级的,我从业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成色的铜矿。”
“那好,直接谈条件。”
罗宇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所有深海矿石的交易,一律使用人民币结算。不接受美元,不接受欧元,不接受任何第三方货币。”
三位董事长对视了一眼。
这一条他们有心理准备。
罗宇最近的一系列操作都在有意识地推动人民币在大宗商品领域的结算份额,这既是商业考量,也是政治表态。
“可以。”
陈立恒率先点头。
李建中和周国强也跟着答应。
罗宇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签长期协议,三年起步,价格随国际市场浮动,但基准价不低于LmE现货价的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五。
这个比例很微妙。
表面上看,
罗宇给了五个点的折扣,很有诚意。
但实际上,以深海矿石的品位,冶炼成本比普通矿石低得多,这五个点的让利对罗宇来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对三大铜企来说却能省下大笔成本。
双赢。
至少看起来是。
“没问题。”
周国强推了推眼镜。
李建中和陈立恒也点头。
到目前为止,条件都在预期之内。
罗宇竖起第三根手指。
三位董事长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经验告诉他们,
杀招永远在第三条。
“第三。”罗宇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三大集团各自拥有的高尖端冶炼技术,紫金的湿法炼铜工艺,江铜的闪速熔炼参数,铜陵有色的电解精炼配方,全部无偿共享给深海矿业。”
静。
三号会议室再一次陷入死寂。
陈立恒的拇指停了。
李建中的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周国强的金丝边眼镜往下滑了两毫米,他没推。
这三项技术,
是三大铜企各自花了几十亿研发经费、十几年的时间才搞出来的核心竞争力,每一项都是各家集团对外谈判的王牌、招投标的底气、股价的支撑。
现在罗宇让他们无偿交出来?
给一个刚刚成立的深海矿业?
“罗总。”
陈立恒第一个开口,声音还算平稳:“这个条件……恕我直言,有些过分了。”
“过分?”
罗宇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湿法炼铜是我们紫金的立身之本,没有这个技术,我们在国际市场上就是二流企业。”陈立恒字斟句酌:“你让我们无偿交出去,等于剥了我们的皮。”
李建中接过话头:“罗总,我们愿意在价格上再让步,甚至可以预付全年货款作为诚意,但技术共享……”
“李总。”
罗宇打断他,干脆利落的说道:“这八百吨矿石只是第一波试水罢了,如果不卖给你们,我还能卖给很多人?”
李建中没说话。
“现在……全世界的铜冶炼企业排着队要跟我签约,智利的codelco上周发了三封邮件,刚果金的Gécamines打了十七个电话,LmE的铜价现在稳住了,但……你们的竞争对手每天都在打听我的报价。”
说着,
罗宇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我把矿石留在国内,给你们,这是我的选择,但我的选择不是没有条件的。”
三位董事长沉默。
“深海矿业是我全资成立的新公司。”罗宇自信满满的开口道:“我要让它快速的成长起来,你们的技术,正好是我缺的拼图。”
“你们给了我技术,我给你们独家的深海矿石供应,五年之内,国际市场上的高纯度铜精矿只走你们三家的渠道,其他人一克都拿不到。”
“这叫什么?”
罗宇摊了摊手,道:“这叫产业链闭环,你们有冶炼能力,我有矿产来源,大家合作共赢,最终受益的,是你们三家。”
三位董事长互相看了一眼。
陈立恒低着头想了大概半分钟。
他想到了一个事实:罗宇手里的深海巨兽编队,开采能力没有上限。
今天是八百吨,明天可以是八千吨,后天可以是八万吨。
铜矿、金矿、银矿、稀土等等……只要海底有的,罗宇都能拿出来。
跟这种人做生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要么上车,
要么被车碾过去。
“罗总。”
陈立恒抬起头,“我有一个条件。”
“说。”
“技术可以共享,但必须签保密协议,深海矿业使用我们的技术所生产的任何产品,不得向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销售。”
罗宇想了两秒。
“可以。”
陈立恒转头看向李建中和周国强。
李建中闷了半天,终于点了头。
周国强推了推眼镜:“签吧。”
沈雨诗已经在平板上把合同模板调出来了,做了相应的修改,蓝牙连上会议室角落的打印机,三份合同吐了出来。
笔递到三位董事长手里。
签字的声音很轻。
但分量很重。
这三个签名意味着国内铜业三巨头的核心冶炼技术,从今天起,正式注入深海渔业的重工业版图。
深海采矿、船舶制造、金属冶炼——产业链的最后一环,扣上了。
合同收走之后,
三位董事长和随行团队在走廊里等电梯。
周国强扶着眼镜,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从业二十六年,头一回被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按着头签字。”
李建中在旁边接了一句:“习惯就好,排在我们前面的那三个欧洲人,比我们惨多了。”
陈立恒什么都没说,低头看着手机。
他刚收到秘书转发的一条消息,紫金矿业的A股股价,在“与深海渔业达成战略合作”的传闻放出后,尾盘直接拉了涨停。
陈立恒把手机揣进口袋,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赚了。
虽然技术给出去了,
但这个涨停板带来的市值增长,已经把几十亿的研发成本赚回来了。
跟着罗宇,亏不了。
这个道理,全世界都在慢慢学会。
…………
凌晨两点。
太平洋公海。
北纬二十七度,东经一百四十一度。
海面上的风从十五分钟前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加大,
而是突然的、粗暴的,像有人把风速的旋钮一把拧到了底。
“深海一号”的驾驶舱里,值班水手老周两只手扒着操控台的边缘,盯着气象雷达屏幕上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绿色回波区。
“张队,起大风了!”
张海从后面的休息椅上弹起来。
他穿着一件旧的冲锋衣,领口敞着,头发被压出一道印子。
“几级?”
“正在增大,八级往上走了,气象预报两小时前还说今晚晴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张海挤到雷达屏幕前,目光闪烁了几下。
那片绿色回波的移动方向,正对着他们的航线。
而且速度很快。
“通知编队全体船只,降速,收网,所有人上甲板检查系固。”
命令通过对讲机传了出去。
深海渔业第二批次出海的编队一共五艘渔轮,满载着蓝鳍金枪鱼和各类高价值海鲜,总价值少说四个亿。
张海回头看了一眼海图桌上的航线标注。
他们现在的位置,
左前方十二海里有一片暗礁群。
这片暗礁群在海图上标注为“未测区”,意思是水文数据不完整,水深不确定,大型渔轮通过有搁浅风险。
正常情况下,
绕过暗礁群需要向东偏航四十海里,多走两个半小时。
但现在风从东北方向来,偏航意味着顶风行驶,五艘满载渔轮的航速会被削掉一半,在暴风中暴露的时间反而更长。
不偏航,
就得从暗礁群和风暴之间的狭窄航道穿过去。
这条航道在海图上没有标注宽度。
张海的牙齿咬着下嘴唇,手指在海图上比划。
“张队!”
老周的声音变了调。
张海扭头,
看到驾驶舱的挡风玻璃外面,海面的颜色正在变。
不是那种渐变,
是整块整块地变暗。
浪高从两米窜到了四米,然后是六米。
整艘渔轮开始剧烈地纵摇,船头扎进浪谷,再被抛起来,甲板上固定不牢的绳索和工具箱在滑动,发出金属撞击钢板的声响。
“全员进舱,锁死所有舱门!”张海抓起对讲机吼了一句,然后转向海图桌。
他需要在三十秒内做出决定:绕还是穿。
“让我看看。”
声音从驾驶舱后面传来。
张海回过头。
孙浩站在驾驶舱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球。
那个金属球被他握得紧紧的。
手指在抖。
但球没掉。
“孙浩,你回去休息……”
“张队,让我看一下海图。”
孙浩没等他说完,已经走到了海图桌旁边,目光扫过暗礁群的位置标注和等深线,在海图上停了五秒。
“这片暗礁群的等深线间距不对。”
张海愣了一下。
孙浩的手指点在海图上两条等深线之间的位置。
“这里标注的间距是两百米,但实际上……看这里,旁边有一个的标记,意思是position Approximate,位置不精确,如果暗礁群的实际范围比标注的大,从这里穿,我们可能直接撞上去。”
张海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到几乎被忽略的“pA”标记,背上的寒毛竖了起来。
他干了二十年船,这种细节差点漏掉了。
“但是……”
孙浩把金属球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量角器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我们不需要绕四十海里,也不需要硬穿暗礁群。”
他画的那条线,从当前位置出发,向南偏了十五度。
“从这里走,绕暗礁群的南端,这里有一条水深超过两百米的海槽,海图上虽然没标航路,但等深线数据是完整的,没有标记,绕行距离只多了八海里,而且……”孙浩的手指划到海槽的走向,“海槽是西北-东南走向,跟风向平行,我们走这条路是顺风顺流,航速不降反升。”
驾驶舱里安静了三秒。
浪打在船舷上,咣的一声,整个舱室都在震。
张海盯着那条线,脑子里飞速运转。
八海里。
以满载渔轮十二节的航速,大概四十分钟。
走暗礁群中间,赌一把,可能二十分钟就过去了,也可能船底刮在礁石上,几个亿的货和一船人全完。
绕南端海槽,稳了,多走四十分钟,但风暴正在加强,四十分钟后浪高可能到十米。
两害相权。
“老周,超声波测深仪有没有备用的?”张海问。
“有,仓库里有一台便携式的。”
“搬上来,装到船头,走海槽的时候实时测深,水深低于五十米立刻报告。”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去了。
张海拿过对讲机。
“全体编队注意,航向变更,新航向一百九十五度,跟紧旗舰,间距保持五百米,不要掉队。”
对讲机里传来各船的确认声音,有的紧张,有的平静。
张海放下对讲机,看了一眼孙浩。
孙浩站在海图桌旁边,右手又换回了那个金属球。
手在抖。
但比昨天小了一点。
……
四十七分钟后。
五艘渔轮从暗礁群南端的海槽中鱼贯而出。
海槽的水深最浅处是六十八米,老周蹲在船头盯着测深仪,嗓子都喊哑了,数字始终没有低于安全线。
出了海槽,风浪还在。
但方向变了。
从侧风变成了尾风。
五艘满载渔轮被大浪推着往前走,航速不降反升到了十四节。
驾驶舱里,
张海双手握着操控杆,身上的冲锋衣被汗浸透了。
老周从船头回来,瘫在休息椅上,嘴里骂了一句难听的。
孙浩站在角落里,把金属球放在掌心。
他低下头,数了一下。
从进海槽到出海槽,他握着这个球,一直没松手。
四十七分钟。
没掉。
他想起罗宇说的那句话,“什么时候能稳稳当当握满一分钟,你的手就不抖了。”
一分钟的事,
他干了四十七分钟。
手还在抖。
球却确实没掉过。
“孙浩。”
张海的声音。
孙浩抬头。
张海转过身,脸上那种紧绷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表情终于松开了。他走过来,抬起右手。
不重不轻地拍在孙浩的左肩上。
“干得不错。”
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但孙浩的鼻根酸了一下。
他忍住了。
“谢谢张队。”
张海松开手,转身走回操控台。
“别谢我,回去之后谢罗总。”
孙浩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从核潜艇残骸上拆下来的金属球。
球面上有一小块凹痕,是他刚才握得太紧留下的。
四十七分钟。
他把球揣进裤兜。
这一次,
右手没有放回口袋。
它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侧。
还在抖。
但抖得很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