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宫。
垂拱前殿。
此乃朱高燧在神农谷的寝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陈腐与药味。
朱高燧正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加在一起重达三十多斤的黄金球,闭目养神。
八十岁后,朱高燧就没有再新纳妃嫔了。
自从在九十岁时实现百子千孙的目标之后,朱高燧就逐渐把身边的许多妃嫔与儿子们送出神农宫了。
换言之,自九十岁以后,朱高燧再也没有宠幸过妃嫔贵人。
截止到今年,按虚岁算,他的诸子之中,年纪最小的都已经二十四岁了。
而那些离开他的妃嫔,基本上都是年纪太大,已经丧失生育能力,所以被准许跟随子嗣一起搬离神农宫,前往王府生活。
至于少数因为身体有隐疾,无法生育子女的,有些年纪太大已经病逝,还有些依旧生活在神农宫,代替了宫女的位置,照顾朱高燧的起居生活。
没错!
朱高燧早在九十五岁的时候,就遣散了神农宫的年轻宫女,留下的都是被他宠幸的女人。
如今的神农宫,可谓是暮气沉沉,全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妇人或老宦官在照顾一百多岁的朱高燧。
且说当下。
正宪皇帝朱祁铭在司礼监太监汪直的陪同下来到了垂拱前殿。
汪直守在殿门外,没有进去。
朱祁铭挥手遣散闲杂人等,独自走进了朱高燧的寝殿。
朱高燧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在看到大孙子的那一刻,闪过一丝疑惑。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朝会散了?”
朱祁铭走到朱高燧身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毯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哽咽着喊了一声:“爷爷!”
朱高燧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两枚黄金球先后掉落在地,把地板砸出两个球形凹陷。
他虽然年迈,但脑子依旧清醒。
朱祁铭这副模样,绝不是朝政出了什么乱子,而是家里出了天大的事。
“是不是……瞻堂他?”
朱高燧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扶朱祁铭,却发现自己这一瞬间因为极度的悲伤,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朱祁铭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终于哭出了声,道:“爷爷,爹……今晨在妙乐宫……驾崩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朱高燧的头顶。
朱高燧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脸上原本慈祥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恍惚。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仿佛灵魂已经出窍,飘到了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儿子身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朱祁铭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朱高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慢慢蓄满了泪水。
他颤抖着嘴唇,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我的儿啊——!”
这一声哭喊,凄厉而绝望,像是要把这一百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感都宣泄出来。
朱高燧身子一歪,若不是旁边的朱祁铭眼疾手快地扶住,恐怕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
朱祁铭抱住朱高燧,痛哭道:“爹是寿终正寝,走得安详,爷爷您节哀!”
朱高燧趴在朱祁铭的肩头,老泪纵横,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与他当年送别墨王、祁王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那些儿子的离世虽然也让他痛心,但朱瞻堂不一样!
朱瞻堂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是他在这世上最得意、最完美的继承人!
对于朱高燧来说,朱瞻堂就像当年的朱标之于朱元璋。
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的还是那个最能承欢膝下、最像自己的儿子!
这种痛,是剜心之痛!
祖孙俩在神农宫内哭了许久,直到朱高燧的声音都哑了,才慢慢止住了悲声。
有一位老贵人端来温水,朱祁铭亲自伺候着朱高燧漱口、擦脸。
看着朱高燧那张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脸,朱祁铭强忍着悲痛,轻声说道:“爷爷,爹虽然走了,但圣明还得靠您撑着。如今爹的丧仪正在筹备,谥号已定为‘宣’,礼部那边正在议定庙号。”
“‘圣善周闻曰宣’,用‘宣’作为你爹的谥号,确实是实至名归。”
朱高燧接过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哑声道:“他们打算给你爹上什么庙号?”
朱祁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礼部左侍郎李瑞等人认为,爹功在社稷,开创兴德之治,应当上‘太宗’之号。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糊涂!”
朱高燧猛地一拍扶手,虽然力道不大,但语气却异常严厉。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锐利道:“铭儿,你也糊涂!‘太宗’这个庙号,虽然在本朝是极高的尊荣,但你别忘了,文皇帝在神洲大明的庙号就是太宗!”
朱祁铭一愣,刚想辩解“本朝法统独立”,却被朱高燧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咱们圣明自有传承,与神洲不同。”
朱高燧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但史书是后人写的,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若是你爹用了‘太宗’,将来史书上写起来,岂不是乱了套?后人会怎么议论?说孙子用了爷爷的庙号?还是说你爹不敬先祖?”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子通透,道:“既然已经从中华分出来自立门户,建立东华圣明,就要有自立门户的样子。将来的后世之君上庙号、谥号,都应当与神洲那边加以区别,免得混淆视听,惹出笑话。”
朱祁铭听着朱高燧的话,如梦初醒。
他之前只想着给自家老爹最好的,却忽略了这其中的避讳和长远的影响。
“那爷爷的意思是?”
朱祁铭恭敬地问道。
朱高燧闭目沉思了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道:“中。”
“中宗?”朱祁铭默念了一遍。
“对,中宗。”
朱高燧点了点头,道:“‘中’者,正也,和也。你爹一生,守成有余,开拓亦足,用‘中宗’,既显尊贵,又避了祖讳,合情合理。”
朱祁铭心中豁然开朗,当即赞道:“爷爷英明!我回去让礼部拟旨,为爹定庙号为中宗!”
朱高燧疲惫地挥了挥手道:“去吧!你是皇帝,以后这东华大地上的一片天,就靠你顶着了。”
看着朱祁铭退出去的背影,朱高燧重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再次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次日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素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黑角带,分列两侧,大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哀伤。
正宪帝朱祁铭身穿斩衰丧服,面容憔悴地坐在御座上。
他扫视了一圈殿下群臣,示意司礼监太监汪直宣旨。
“大行太上皇,德配天地,道冠古今。承圣皇之法统,开兴德之盛世。文治武功,光被四表;爱民如子,泽被苍生。今礼部议定,上大行太上皇庙号为‘中宗’,谥号为‘孝宣皇帝’!”
随着汪直尖细的嗓音落下,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哭声震天。
“中宗孝宣皇帝”这六个字,从此便成了朱瞻堂在史册上永恒的名字。
随后的日子里,圣洲大明进入了漫长的国丧期。
根据礼部拟定的大丧礼仪,京城内外实行戒严,全国停办娱乐与禁屠四十九天。
文武百官换上最重的“斩衰”丧服,在指定宫殿外哭临。
朱瞻堂的梓宫被安放在妙乐宫前殿,供宗室王亲和文武百官哭奠。
按照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当年定下的规矩“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就藩海外各地的藩王并未被允许进京奔丧,只能在自己的封地遥祭。
但是,圣明有内外王制度,故而国内亲王,也就是内王宗室,却依旧按照礼法,前来奔丧。
这些内王宗室,要么是朱瞻堂的弟弟,要么是子、侄,或者孙子、侄孙。
朱瞻堂一生有十九子,除了一子夭折外,其余十八子皆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他这十八子之中,有十二人出海建国,其余六人选择成为了内王。
这六位内王,传承到如今,最久远的已经传到了第三代,爵位也从当初的亲王,传到了如今的一等宗室侯爵。
因此,前来参加祭礼的宗室人数相当的多。
数月后,一个选定的吉日。
梓宫从大明门起驾,正式出殡。
朱祁铭亲自送至午门,随后由太子朱见沛及其他宗室亲王步行护送梓宫,一路哭奠,直至安陵。
沿途经过的桥梁、城门,均有官员设祭。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身穿素服,目送这位开创了兴德盛世的皇帝走完最后一程。
最终,朱瞻堂的梓宫被缓缓放入安陵地宫之中,与早已长眠于此的诚穆敬皇后郑氏合葬。
随着最后一捧黄土落下,一代帝王朱瞻堂正式走完了他辉煌的一生,成为了圣洲大明历史长河中的一座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