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西弗勒斯隐晦的意愿,奥米尼斯撇着嘴装作没听懂。
——真是开玩笑,刚才这小子在魔药隔间的试探显然是看出了什么,现在又提出这种事,不是想要捣蛋是想要干什么?
只不过……西弗勒斯的态度倒也让奥米尼斯明白,他怕是已经猜出塞柏琳娜在干什么了,不然也不会一改往日不耐烦在小黑楼待的样子。
于是,隐晦提出疑问的人变成了奥米尼斯,假装听不懂的人变成了西弗勒斯。
奥米尼斯倒也没有表现出不满,看着也没生气,客客气气地和两人吃了顿晚饭后还态度温和地和安妮道了别,只不过没和与自己同时离开的西弗勒斯告别。
然后——晚上回到家的塞柏琳娜第一时间收到了奥米尼斯一词顿三次、唉声叹气地诉说西弗勒斯在萨鲁家恶劣态度的抱怨。
话到最后,奥米尼斯还补充道:“我倒也不是有什么不满,只是那个仗着外表年纪小安妮还不知道其真实年龄的小子似乎有点太没把——安妮……当回事了。”
塞柏琳娜当然听出他指的不是安妮,甚至他整段话的重点也根本不在西弗勒斯的态度上,而是在他前大半段暗戳戳中表达出的——西弗勒斯大概猜出了她在打什么算盘——这件事。
男巫显然是在在给小孩上眼药,但也展现出了一些对于女巫隐瞒的不满。
塞柏琳娜十分敏锐地发现了奥米尼斯今日有些不同于平常,不知道是气狠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似乎格外地外露自己的情绪。
但她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与平时一般笑着,语气温柔且轻车熟路地对奥米尼斯进行了安抚,也承诺会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不懂礼貌的小孩,但就是没有主动说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奥米尼斯越听越沉默,总感觉塞柏琳娜说话有点心不在焉的。
不过几秒,奥米尼斯的不满便十分迅速地从言语中落到了表情上,并以更快的速度蔓延到了肢体上——他扭身扯开了塞柏琳娜下意识搭上他手臂的手。
塞柏琳娜一怔。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歪着头仔细端详着奥米尼斯转向远离自己方向的脸——显而易见的黑脸。
塞柏琳娜想了想,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不想知道。”奥米尼斯语气生硬——和他说话都想别的事情也就算了,还敢直白地说出来?这可真是不在意他了!
这个狡猾的女巫怎么能这样呢!
他生气,他难受!
塞柏琳娜再一次认真地观察着奥米尼斯的表情,随即沉默下来,但没几秒,她又十分突兀地笑出了声,语气轻快地问道:“真的吗?那也就是你知道了?有关于——”
奥米尼斯的怒火都跟着塞柏琳娜的长音而变得迟缓。
塞柏琳娜盯着他的表情,笑嘻嘻地接上最后半句:“——西弗勒斯为什么在今天去了萨鲁家后就猜出了我想要做什么呢?”
奥米尼斯的第一反应是放松了一下,毕竟塞柏琳娜这也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她的这个说法倒是也和自己想要让她好好说道说道西弗勒斯的目的相合。
但转瞬他又觉得不对:
依照塞柏琳娜的聪明劲儿和她对自己的了解程度,如果真的要安慰自己,那得保证真的好好教训一下西弗勒斯才对——而这件事,她刚才已经做了,现在又这样说话,是要做什么?
她是在转移话题,还是想趁机套自己的话试探一下西弗勒斯为什么知道?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说她不觉得西弗勒斯的坏脾气是无的放矢;她觉得西弗勒斯是因为他的行为才发现了什么;她在怀疑自己的话里有删减——虽然这是事实,可说到底还是塞柏琳娜不信任自己!
甚至都在自己这里打探他人的消息了!
这样想着,奥米尼斯心里便更加不得劲了。
金发男巫那生气中透着委屈的表情看得塞柏琳娜心里痒,连忙双手搭上奥米尼斯的肩膀,将他摆正。
奥米尼斯扁着嘴想挣开——挣不开,只能依着塞柏琳娜的想法,侧着身子与自己并排坐的她面对面。
“别生气,奥米,听我说……”
塞柏琳娜的语气极为轻柔,像是耐心地解释自己刚才的言行,可声音中的笑声却带着一些微小但也极易察觉的得意,让奥米尼斯听得皱眉,怎么都不觉得塞柏琳娜是想要解释——她果然不是想要安慰自己!
“你想哦,这都好几天了,他一直没想到我为什么把他支出去的,怎么就突然想明白了呢?”
奥米尼斯继续皱眉:这种事他怎么可能知道,那小男巫又没做出什么暴露心思的事情,他又不是什么天生的摄神取念者可以无缘无故就知道所有人的心事?
塞柏琳娜见状,放在奥米尼斯肩膀上的双手也开始松缓了力道,语气也跟着愈发轻柔,循循善诱地进一步说道:
“怎么就今天……去了萨鲁家给安妮送了药之后——明白了呢?”
奥米尼斯一怔,随即想起了西弗勒斯在察觉出自己和安妮正在熬制魔药时那不可置信又欲言又止的结结巴巴,脑中立即蹦出了一个白天时没能及时意识到的事情。
一时间,他的整个大脑都陷入了飞速的运转中,连塞柏琳娜双手不老实地移动都没能及时发觉,直到——指尖的温热触碰到了他的脖颈——奥米尼斯才猛地打了个激灵从自己的思绪间冲出心神,且迅速向后倾斜了身子,避开了女巫的双手。
他的动作出于本能,动作先于大脑的反应。当反应过来自己目前是一个十分不文雅的坐姿后仰,表情肯定也不怎么好看,且刚才还做出了十分失礼的动作后——奥米尼斯尴尬到无地自容。
“啊……抱歉,我走神了……”
塞柏琳娜倒是还表现得风轻云淡的,充满歉意的细语中听不出一丝介意的意思。
于是,奥米尼斯便觉得——一点都没有好受。
他都来不及想自己都能感觉发烫的耳朵看上去得有多红,满心都是一个问号:到底是不是有意的?
——塞柏琳娜的道歉听起来确实是这个意思。
但奥米尼斯也了解她说话的毛病,细细一分析就知道她的“道歉”可能是针对“走神”,而“走神”她也没说是什么时候的走神……
他想拆词解句地好好盘问一下面前的女巫,可又怕得到让自己不满意甚至是更尴尬的回答。
奥米尼斯正犹豫着呢,忽然感受到了沙发的凹陷有些变化,塞柏琳娜外袍的摩擦声也随之传来——她站起了身。
“好啦,先不用想了,反正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她轻轻笑着,十分轻巧地把话题拉回了刚才,“时间也不早了,或许……到了我们应该互相说一句晚安的时候了?”
如同平常一般,她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轻微狡黠和期待,好像如此突兀的不是她说出来的一样。
“……晚安,”
奥米尼斯妥协了,也暗暗松了口气。
与塞柏琳娜的想法一致,他也认为这样结束今晚的聊天也刚刚好。至少,他不必再纠结继续下去的话他会不会持续保持内心的尴尬和焦灼。
但事与愿违,直到半夜,奥米尼斯还在床上睁着眼,假意看着窗外的夜景——反正深山老林里的晚上的景色和他“看”到的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隐隐约约算不上完全的黢黑一片。
他睡不着。
他的大脑十分忙碌——
一会儿想着塞柏琳娜怎么敢通过他去问西弗勒斯的事情呢;一会儿觉得西弗勒斯那副表情到底是发现了塞柏琳娜的事情还是发现了他的事情呢;一会儿又觉得塞柏琳娜对二人意外的相对亲密的接触是不是有点太不在意了;一会儿又开始思考塞柏琳娜那突兀的晚安是因为二人接触的问题还是因为之前讨论的事情……
一条又一条的思绪经过层层叠叠弯弯绕绕的大脑神经,流入弯弯扭扭的血管,进入弯弯扭扭扭成结的心脏——看来不只是大脑忙碌。
奥米尼斯觉得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都十分疲惫,恨不得现在下楼灌一瓶振奋药剂,但转念一想又发现家里没有振奋药剂,那是在萨鲁家的,自家几乎没有魔药。
他和塞柏琳娜都不怎么擅长这方面。
倒是西弗勒斯来住的那几天,二人为了忽悠他帮忙做魔药作业多了些药味——
——不对!
奥米尼斯倏地坐了起来,大脑比之刚才还要振奋,后脑一突一突地跳得他额角疼。
塞柏琳娜哪里是对二人的接触毫无反应了,她分明是故意的!
——这才是她转移话题的手段!
他摸索着拿起床头的魔杖,魔力的指引让他辨别了些许方向。
奥米尼斯看向北侧的墙壁——那之后,是塞柏琳娜的房间。
他的嘴抿得很紧,几乎是一条看不清的细线,满心的疲惫都化为了埋怨:
这女巫也忒狡猾了些!
梅林保佑——愿她和自己一样睡不着!
塞柏琳娜睡不着。
她懊恼,自己怎么又在奥米的事情上这么沉不住气呢?
她确实是因为西弗勒斯对于魔药的敏感才让巴希达带他出远门的。
毕竟就算在巴希达家,也防不住他自己乱窜——尽管他这几个月看上去很老实,可万一呢?万一突然就来自己家或者突发奇想去个对角巷或翻倒巷什么的呢?
——好吧,塞柏琳娜承认,或许也有一点小小的报复——别以为把轻视藏在心里她就不知道了!很明显的!
塞柏琳娜倒是不奇怪西弗勒斯能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但他能在有所计划的奥米尼斯和安妮面前发现自己的意图,还企图跟随奥米尼斯回来……
塞柏琳娜除了自己和奥米尼斯撞了计划——二人选择了同一种办法去定义二人之间关系的词汇——之外,不作他想。
且奥米尼斯那对自己相处上的微妙变化,也在逐步佐证这一点。
塞柏琳娜有些兴奋,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让奥米尼斯想明白这件事。
但,看着他有些明悟的状态,塞柏琳娜又有些不想让他这么快想明白,遂借助着自己有些不老实的小心思,用双手和突兀的晚安将奥米尼斯的思绪成功转移了出去。
塞柏琳娜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突然更改了想法呢?
这不应该。
她不太清楚自己在顾虑什么,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依旧是兴奋且充满期待的,只不过这期待之中,也充满着对于期待落空的担忧。
她知道以奥米尼斯的聪慧和对自己的了解,肯定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自己这放不上台面的手段,并由此前推,发现自己其实是不太想让他想明白西弗勒斯发现了什么的事实,然后——发现这个事实。
自己的这一欲盖弥彰的举动就会显得笨拙且幼稚。
其实这也无所谓,塞柏琳娜还是有自信奥米尼斯不会因此对自己有什么负面影响的,顶多撒娇向自己埋怨这太过戏弄他了——说实话,她还蛮期待的。
她只是比较好奇,发现这一切的奥米尼斯会怎么做呢?
塞柏琳娜有很多预期,可她也不敢说自己能想得准,因为她在奥米尼斯的事情总是出岔子——她又懊恼起来。
尽管在对角巷偶遇纳察时,对方模仿着麻瓜戏剧的语调调侃说,爱情就是这样往往复复,让人捉摸不透,不必因此心焦。
但塞柏琳娜还是无法从懊恼中抽离。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厌恶这种,总是在奥米尼斯面前有些狼狈的状态。
——很烦。
塞柏琳娜向来是精力十足的,哪怕没睡几个小时,大早上起来也看不出几分疲惫。
“早上好,奥米!”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已经坐在餐桌前的奥米尼斯,“你今天起得可真早啊!”
听着塞柏琳娜那精神济济的声音,连头发都蔫哒哒地搭在额前的奥米尼斯缓慢地喝了口杯中的浓茶,而后显得十分稳重地用平静的语气问道:“要来一杯吗?”
塞柏琳娜走到餐桌前,坐在奥米尼斯身边。
她看着自己还没回答就已经抬手递过杯子来的奥米尼斯,脸上笑容不由浓郁几分,坏心眼地压着对方的手指接过杯子,然后一边看着奥米尼斯猛然绷紧的脸颊,一边笑盈盈地说道:“好啊,是你新做的茶吗?”语气里满是期待。
奥米尼斯:“……”
虽说二人什么都还没说呢,但现在和开诚布公地放出自己——定义二人关系词汇——的办法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就算如此,在自己如此费尽心思一晚上没睡想出来的占领先机的办法被对方如此轻而易举地接受并看破,还是有点难以接受的。
于是奥米尼斯没再说话了,端坐在椅子上挥了挥魔杖。
带着铃兰花纹的陶瓷茶壶在塞柏琳娜充满笑意的注视下移动到她的茶杯上方,然后微微倾斜——又抬起,不动了。
塞柏琳娜迷茫地眨了眨眼,瞥了眼绷着脸的奥米尼斯之后了然,憋着笑举起了茶杯,并轻轻碰了碰壶嘴,示意男巫自己已经将杯子举起来了,不必他再费魔力寻找自己的茶杯在哪里。
奥米尼斯矜持地点了点头,挥手,魔杖指挥着茶壶倾斜,色似浓茶的液体自不长的壶嘴中流出,冲入茶杯。
浓郁的味道里,流淌的水声中,奥米尼斯僵着脖子,语气淡淡地说道:“或许不算新做的茶叶。”
塞柏琳娜垂眸,看向茶杯,混合着木、墨水、湖水的独特的味道扑面而来,泛起更为独特的潮湿却不阴暗的味道。
她没有喝下,也没有说话,餐厅陷入了安静——理论上。
奥米尼斯的耳边依旧嘈杂,充斥着他如雷的心跳声、内心繁杂的话语。
时间过去了一秒、一分钟、两秒——奥米尼斯总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这时他又自伤起自己的眼睛,觉得哪怕看不到塞柏琳娜的表情,只是看着热气的飘荡速度也不会如此焦躁。
他忽然变得踌躇,不再有询问塞柏琳娜是否需要茶水时的自信,他开始猜测自己会不会把一切都想错了——实际上二人的想法并没有重叠?他这个举动是不是错误的?
“我以为——”开口时,奥米尼斯依旧是那副装作游刃有余的淡然语气,但试探的意味却极为浓厚,显而易见得底气不足,“你会觉得味道熟悉。”
身旁依旧没有声音,但传来了衣料摩擦桌子的声音——塞柏琳娜伸出了手,她握上了奥米尼斯有些发凉的手,和他的手指重叠,触碰到了他手中的杯子。
“我怎么感觉……我这杯的味道和你的不太一样呢?”塞柏琳娜发出了疑问,但并未逃避奥米尼斯的问题,“但我这杯的味道很熟悉——”
她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其中的笑意随着话语逐步盎然:“——我确定,我前天刚刚闻到过。”
耳畔的心跳声愈发快了,可与之相反的是,奥米尼斯觉得自己的内心开始逐渐平静下来,甚至开始逐渐欣喜、愉悦,充斥着和平和雀跃。
他并没有推测错误,他确实和塞柏琳娜心有灵犀地选择了同一种办法——为了搞清楚二人的关系,也为了弄明白自己的心意。
“那我要喝下去了哦。”
塞柏琳娜的语气愈发愉悦了。
但奥米尼斯的内心的愉悦却“噗嗤”一下被重重的一声心跳声砸死了。
“……你在愚弄我吗?”奥米尼斯认真地发问。
他真的觉得塞柏琳娜在逗自己。
然而,塞柏琳娜笑了一声,十分迅速将他的手拉离他的杯子,压在她的杯子上。
“你要做什么,你明明知道这是——”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奥米尼斯的语气堪称惊悚,立即放下魔杖,抬起另一只手拉住塞柏琳娜想要抬起杯子的手,“你停下!”
塞柏琳娜从善如流地停下了,同时发出了疑惑:“为什么?你不希望我喝下去吗?”
“……”奥米尼斯抿了抿嘴,塞柏琳娜的语气无辜且迷茫,但在他听来却像极了蛊惑。
“我……并不希望你那样做。”他不那么坚定地说道。
“为什么呢?”塞柏琳娜的声音不见了一丝欣喜,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伤心,“难道你不希望我一直——痴迷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