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扯开,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战场中央的身影,第一次以更为清晰的形象落在了所有人眼里。
屠夫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鞭。黄铜铸就的链节一环扣着一环,每一环都刻着细小的蛮荒图腾,链节边缘磨得锋利,像是能割开皮肉。长鞭自然垂在地上,链节贴着碎石蜿蜒延伸,末端是一枚尖锐的锥形铜刺,深深扎进石板里,周围的石质都微微融化,泛着焦黑的边。他右手依旧拎着那柄黄铜巨斧,斧身上的祭祀纹路亮得发烫,和长鞭上的图腾遥相呼应,像是一套古老的杀器。
而变化远不止于此。那张粗糙的铜牛面具此刻像是活了过来,和皮肉彻底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金属、哪里是皮肤。牛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变得粗壮狰狞,角尖磨得锋利如枪,泛着冷冽的光。面具下颌处缓缓裂开,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獠牙,微微开合间,呼出淡淡的黄铜色雾气,灼得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的身形也暴涨了一圈,宽厚的肩甲直接被撑得裂开,重甲的甲片深深嵌进隆起的肌肉里,和皮肉长在了一起。背后一对巨大的血红蝠翼伸展开来,翼膜薄而坚韧,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微微扇动间带起阵阵腥风。尾椎骨处一条恶龙似的粗壮尾巴甩出来,覆盖着深褐色的鳞甲,尾尖长着三根尖锐的骨刺,轻轻一扫就抽得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双脚变成沉重的牛蹄,乌黑的蹄子踏在石板上,微微用力就踩出深深的蹄印。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最血腥的战场里走出来的恶魔。牛首、蝠翼、龙尾、人身,浑身泛着黄铜色的光晕,带着焚尽一切的暴戾与蛮荒。威势毫无保留地炸开,以他为中心一圈圈往四周扩散,压得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尖啸。
……
直播画面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星手指微微蜷缩,指腹发凉;银狼嘴巴微张,指尖的金色数据链悬在半空;刃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泛白,冷冽的眼神里满是凝重。真珠终端上的能量曲线疯了一样往上跳,红色警报灯闪成一片:“能量指数还在攀升,目前已追平两名令使的能量总和,增速略有放缓,但仍在上涨。”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如果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谒者、只是游戏胜利,那…… 他赢,或许比这两名绝灭级令使跑出来,要好得多。”
据点里安静几秒,没人反驳。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谁都懂。可真要默认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魔神赢下星神之力,谁心里都没底。
……
战场上。
诛罗握着巨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对面的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 那是顶级掠食者带来的本能威压。可下一秒他就咬碎了后槽牙,舌尖尝到血腥味,硬生生把那点惧意压了下去。
荒谬。他是绝灭大君诛罗,当年纵横失魂寰宇,连巡海游侠倾尽全力都留不住他。被封印无数年,暗无天日都没皱过眉,怎么可能怕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旁边,倏忽树干上的斧痕还在渗着暗红色的汁液,枝桠上所有的花朵都紧紧闭着,花芯里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屠夫,带着忌惮,却没有退后半分。它的树根往石缝里又扎深了几分,牢牢抓住地脉,汲取着深处的力量。
两人隔着大半个大殿对视一眼。
一人,一树。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断。
不能等。趁他还没彻底放开,联手,全力,压下去!
当年他们俩一个人时都分别横扫星海,就算这家伙再邪门,还能翻了天不成?
念头闪过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喝 ——!”
诛罗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穹顶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他双手握剑竖在身前,暗红色的绝灭之力疯狂汇聚,剑身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亮起,光芒越来越盛,像是整把剑都在燃烧。剑刃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泛起淡淡的涟漪。
他脚步猛地一蹬地面,轰隆一声,脚下石板瞬间炸开,碎石飞溅。整个人借着反冲力直冲过去,巨剑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全身力量狠狠劈下。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绝灭之力,是巅峰一击。
与此同时,倏忽所有树根猛地往地底一扎,深深扎进岩层深处,疯狂汲取地脉力量。树干暴涨一圈,枝桠向四面八方猛地舒展,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罩住整个大殿。无数根血肉根须从地下、墙壁、穹顶裂缝里钻出来,像是无数条毒蛇,从四面八方朝着屠夫刺去。有粗有细,尖端都泛着紫黑色的毒光。枝桠末端的花朵同时张开,喷出浓密的紫黑色毒雾,瞬间弥漫大半个大殿,能见度骤降。毒雾里还藏着无数细如牛毛的毒刺,沾到就蚀穿皮肉。
一正面刚猛,一侧翼阴毒。两人倾尽全力的合击,比刚才的试探强了何止一倍。大殿里瞬间被暗红色剑光和紫黑色毒雾填满,能量乱流疯狂撕扯着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屠夫站在毒雾中央,没动。直到巨剑快要落到头顶、根须快要缠上全身的瞬间,他才动了。
右手巨斧向上一迎。
铛 ——!!
巨斧和巨剑狠狠撞在一起。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恐怖的能量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呈环形向四周横扫。毒雾被瞬间吹散,朝着四面八方倒卷回去。周围刺过来的根须被冲击波一冲,最前面的十几根纷纷断成数截,汁液四溅。
诛罗浑身一震,双臂剧痛,虎口的裂口崩得更大,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噔噔往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踩碎石板,留下深深的脚印。巨剑的剑身上,又多了一道浅浅的斧痕。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凝重。
大力一击,居然只拼了个平分秋色?
另一边,屠夫也微微退了半步。牛蹄踩碎了脚下的石板,石屑沿着蹄边四散。他巨斧拄地,虎口也微微发麻。
“有点意思。”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话音未落,他左手长鞭猛地一甩。
黄铜链节像是活过来的铜蛇,从侧方贴着地面窜出去,直奔诛罗的脚踝。链节绷得笔直,末端铜刺闪着寒光,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诛罗刚卸完力,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他来不及多想,脚尖一点地面,纵身跃起。
嗤 ——
长鞭擦着他的鞋底过去,带起一溜火星。
可他人还在空中,头顶风声骤起。
屠夫早已纵身跟上,巨斧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来得好!”
诛罗暴喝一声,不闪不避,双手握剑,迎着巨斧硬接上去。
铛 ——!
又是一声巨响。
诛罗借着下劈的力道,重重落回地面,双脚踩得石板寸寸碎裂。他猛地沉腰坠步,硬生生把巨斧的力道卸下去,剑身一横,顺着斧面一滑,剑刃直奔屠夫握斧的手指削去。
叮的一声轻响。
屠夫手指微微一松,巨斧偏开半寸。
就在这时。
嘶嘶嘶 ——
无数根根须从地下悄无声息地钻出来,缠上屠夫的脚踝、小腿、膝盖。层层叠叠,像是无数道绳索,拼命往后拽。根须上的倒刺深深扎进重甲缝隙,往皮肉里钻。同时更多的根须缠上屠夫持鞭的左手腕,拼命往旁边拉。
是倏忽。
它借着两人正面硬拼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给我…… 定!”
倏忽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狠劲。所有根须同时收紧,像是要把屠夫活活勒碎。
屠夫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腿上的根须,又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枝条。
“雕虫小技。”
他低喝一声,双臂肌肉猛地隆起。
噗噗噗 ——
所有缠在他身上的根须瞬间全部崩断,像是挣断几根棉线。断裂的根须掉在地上,扭曲抽搐着,很快就枯萎了。
可就这一耽搁。
诛罗已经缓过气来。
他双脚蹬地,再次冲上来。巨剑舞得虎虎生风,一剑接一剑,劈、扫、砸、撩,每一下都带着千钧之力。剑剑不离屠夫的要害,重剑的风压压得地面碎石都往后退。
屠夫巨斧翻飞,一一格挡。
铛铛铛 ——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火星四溅。两人正面硬刚,力量一波接一波碰撞,脚下的石板早就碎成了粉末,粉末似的石屑没过脚踝,每一次对撞都激起一圈尘浪。
两人越打越快,身影都模糊起来。暗红色的剑光和黄铜色的斧影交织在一起,碰撞出连绵不断的巨响。大殿的石柱上布满了剑痕斧印,碎石成片成片往下掉。
打了十几个回合,诛罗越打越心惊。
这家伙的力量,沉得像山。每一剑撞上去,都像是撞在整块星陨铁上,震得他手臂发麻。而且对方的招式大开大合,全是战场厮杀的路数,简单、直接、致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可他也不是吃素的。当年在银河中种种的凶名,也是实打实的杀出来的。
“开!”
诛罗暴喝一声,剑身猛地一震。暗红色的绝灭之力顺着剑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剑气,直直轰在巨斧上。
砰 ——
屠夫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他第一次后退。
可还没等诛罗乘胜追击。
左侧风声大作。
密密麻麻的毒针夹杂着根须,铺天盖地地刺过来。是倏忽。它见正面僵持住了,立刻从侧面全力输出。毒针、根须、毒雾,一股脑地往屠夫身上招呼。
屠夫左手长鞭猛地舞开。
黄铜链节像是一张网,在身侧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毒针打在链节上纷纷被弹飞,火星四溅。根须缠上来,就被链节的锋利边缘割断。
可倏忽的攻击连绵不绝,一波接一波,像是潮水。
一时间,屠夫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诛罗正面强攻,重剑压得人喘不过气;倏忽侧面牵制,毒刺根须防不胜防。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毕竟是当年一起征战过的老搭档,节奏默契到毫厘。
三人陷入了僵持。
巨斧对巨剑,长鞭对根须。
两股暗红色、紫黑色的力量,和一股黄铜色的力量,在中间狠狠撞在一起,凝成一个三色的能量球,越来越亮,越来越沉。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滋滋的尖啸,周围的碎石都悬浮在半空,被能量乱流搅得疯狂旋转。
大殿持续震颤,墙壁上的石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古老壁画。穹顶的裂缝越来越大,沙暴从外面灌进来,和能量冲击波撞在一起,激起漫天沙尘。
又僵持了十几秒。
能量球越来越亮,压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喝 ——!”
诛罗猛地再加力,剑身又亮了三分。
倏忽也同时催动力量,根须又粗了一圈,毒针密度翻倍。
两人同时加力,想要一口气压下去。
能量球猛地一缩,然后往屠夫的方向推过去半寸。
可下一秒。
屠夫双臂肌肉猛地隆起,黄铜色的光芒暴涨。
能量球又被推了回来,回到中间位置。
纹丝不动。
还是僵持。
谁也压不倒谁。
又过了几秒。
砰 ——
一声闷响。
三人同时撤离,能量球炸开,化作漫天光屑,纷纷扬扬落下。
诛罗往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盯着对面的屠夫,眼神凝重,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他和倏忽联手,居然…… 压不住这个人?
旁边,倏忽的树干也微微晃了晃,枝桠上的花朵都蔫了几分。树干上又多了几道浅浅的斧痕,虽然不深,却足以说明问题。它所有的根须都缩回到身边,微微颤动着,在积蓄下一波力量。
屠夫站在原地,巨斧拄地,长鞭垂在身侧。
他肩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是刚才诛罗全力一剑劈的。左臂的重甲上,也被根须划开了几道口子,渗着淡淡的血渍。
他也见了红。
可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铜牛面具对着两人,黑洞洞的眼窝看不出情绪。
过了几秒。
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又带着绝对的力量感,响彻整个大殿:
“看来,即便是全盛时的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