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林朝左边那位黑衣大汉点头:“王虎,新来的队员,跟你同路。”
“王猛。”黑衣汉子只吐出两个字,下巴微抬,没再多看一眼。
张世安他们也没搭腔,目光顺势转向另一人:满脸络腮胡,唇色猩红如血,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活脱脱一副山魈恶相。张世安心头莫名一跳,总觉得那人盯着自己时,嘴角似有若无地抽了一下,但他只当是错觉,没往深里想。
“秦叔,人齐了,开拔吧?”王虎朝秦汉林一颔首,又朝旁边那人扬了扬下巴。
那人二话不说,抄起斜倚墙边的厚背斧,转身便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驿馆后巷尽头。
“跟我来。”秦汉林脚步不停,领着几人穿过回廊,推开一间木门——屋内陈设简朴,案几上摊着一方黄铜沙盘,细沙堆叠成山川沟壑,几枚朱砂小旗插在关键位置。
“目标很明确:抢在妖潮合围前,赶到南州府城,取回一枚妖灵晶核。”
“南州府离这儿多远?”张世安凑近细看。
按常理推断,千里之遥对妖兽而言不过半日脚程,不该拖这么久。
“四百来里,算不上远。”秦汉林指尖点向沙盘一角,“地图在这儿,红线标的是你们的行进路线,沿途这几个红点,是妖族偷偷布下的‘引煞桩’,必须全数捣毁。遇上棘手货色,别硬拼,保命要紧。”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这几天,低阶妖兽一律绕着走。专盯三阶起步的——皮糙肉厚、擅伏击、会佯攻的那种。实在碰不上,也别强求,任务只要求你们找到目标,不是非得宰了它。若真有本事,可尝试活擒,但切记:妖兽比人更懂设局,一个疏忽,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有危险,捏碎玉佩。”他抬手示意众人腕上那枚温润白玉,“它会瞬移你们到安全区。不过——”他目光扫过每张脸,“我驻扎在青崖岭一带,超出那片范围,哪怕你们喊破喉咙,我也救不了。”
他神色肃然,怕这群毛头小子仗着几分力气,一头扎进妖窟送死。
“明白!”张世安应得干脆。
秦汉林又补了一句:“要是撞上妖狼群或铁脊妖牛,立刻撤。它们单打独斗都够你们喝一壶,更别说成群结队。玉佩捏碎,保命第一。”
众人齐齐点头。
随后,他又将南州府的地势、气候、常见妖类习性、避险口诀一一讲透。张世安他们听得专注,毫无异议——全是实战里滚出来的干货,半点不掺水。尤其妖兽与妖族之别,秦汉林说得透亮:妖兽筋骨如玄铁,獠牙带钩,爪尖淬毒,搏杀时虚实难辨,还会借风势、藏地形、设陷阱;同境界下,十个妖族未必打得过一头成年妖兽。
可秦汉林最忌惮的,是妖兽群啸——一旦铺天盖地涌来,纵使他身登武宗之境,也只能转身就跑。据他探得的消息,南州府周边的妖群,早已不单是寻常野兽,其中还混着几股来历诡异的异种……
“先歇口气,补足干粮清水,等你们收拾妥当,再出发。”秦汉林说完,拱手离去。
“喏,储物戒。”王猛随手抛来一枚黑铁指环,“刚领的,一人一枚。”
张世安接住套上右手,入手微凉,泛着哑光。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他好奇追问。毕竟初来秦州,连储物戒长啥样都没见过。
王猛眼皮都没抬:“凡入猎场的新队,工会必配一枚。十方空间,装得下清水、药膏、辟谷丹、伤药、兵刃——你自己探探就知道了。”
张冰取出一支澄澈如水的琉璃管,将管身轻轻按在掌心,旋开顶端的玉塞——管内蜷着一条拇指粗的活物,通体泛着幽微青光。他指尖一勾,那虫子便被利落地拽出,在空气中微微扭动。张冰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清冽微辛的气息直透神府,他眉峰一扬,颔首一笑,随即把虫子稳妥送回管中。
张世安也唤出储物戒指,贴于手背催动灵纹,眼前豁然展开一方十方见方的虚空囊袋。他掀开袋口扫了一眼:几摞硬饼干粮垒得齐整,几副可拆卸的竹榻、矮案、条凳静静卧着,角落里还堆着引火用的松脂块、两皮囊清水,以及零零碎碎的绷带、盐粒、火镰、油布……
“这玩意儿竟如此趁手?那我岂不是能塞下整座小山?”张世安心头一热,暗自咂舌。果真如此,往后荒野过夜,连帐篷都不必搭了。
“想得太美。”秦汉林摇头失笑,“这类低阶储物戒,不过是给新入门的娃娃练手用的。真正走远路的武者,谁不揣几块灵石?天地元气稀薄散漫,哪比得上灵石里凝炼百年的精纯灵力?可灵石终究是耗材,撑不了多久——若在野外熬上一两天,没灵石补气,怕是连拔腿狂奔的力气都抽不出来,遇险时连转身都慢半拍。”
张世安听罢点头,寻处干净石头坐下,就着风啃起干粮。饭毕,王猛一把将个鼓囊囊的布包塞进他怀里:“队服,快换上!免得夜里对不上暗号,刀剑无眼。”
张世安掀开包口一瞧,三套靛蓝劲装叠得棱角分明,肩肘处还缝着暗纹护甲片。他也不推让,抱起布包转身便往屋内走,张冰步履沉稳跟上,李诗晴默然缀在后头。
秦叔目送三人背影隐入门内,才缓缓转向众人:“我知道,我提的事,你们心里都在打鼓。若真不愿去,现在退出,我绝不拦。毕竟此行目的地是南州府——而你们眼下,连武徒九星都未踏稳,离武师门槛尚差一步。那儿可不是演武场,是尸骨堆出来的凶地。武宗巅峰的高手,在南州府城外折戟沉沙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们去了,怕是连妖兽的牙缝都填不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年轻的脸:“别指望侥幸。城里那些妖兽,会伏击、懂设局、甚至能装死诱敌——它们早不吃生肉了,专挑莽撞人下手。趁早歇了这念头,才是活命的正道。”
秦叔并非危言耸听。南州府确是妖兽盘踞多年的巢穴,又混着人族武者暗中博弈,血火交缠多年。他身为教官,职责是带人入局,而非替人做生死抉择。
王猛脚步一顿,手指无意识攥紧腰间刀柄——他爹王德义,就在南州府城里跑商;虽说是南州最繁华的所在,可再亮的灯笼底下,也有照不到的黑影。王家世代走货,与城中几支老牌商帮素有往来。
李诗晴垂眸静立,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绣线。她想起娘亲低声提起过父亲李忠平:离家多年,音讯断绝,听说已在南州府另成家室,膝下还有个妹妹……可那孩子长什么样?住哪条街?她从未见过,也从不敢问。
张世安三人换好衣裳,便悄悄汇入村外一片密实的芦苇荡。按秦叔手绘的羊皮路线图,他们悄然启程,朝着南州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有了这张图,弯路绕得少,脚程提得快,沿途也避开了几处妖兽常巡的隘口,一路走得利落。
七日后,他们已穿过多处荒岭野径。途中撞见不少妖兽——山魈、岩蜥、铁喙鸦……但都被三人联手收拾得干脆利落,连汗都没多流几滴。
所经之地,尽是荒草没膝的旧土。偶有残村掠过,土墙塌了半边,门楣朽烂,窗棂歪斜,连炊烟的痕迹都寻不见一丝。
“前头,就是南州府了!”秦叔勒马驻足,抬手遥指——远处天际线上,一座巨城如盘踞的玄铁巨兽,城门高逾百丈,黑铁门钉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寒光。
秦叔率部行至距城数里外便止步不前。他带来的五千精锐,已是极限;可这一路,张世安他们亲眼见过的妖兽,何止万数?再往前,便是赤裸裸的死地。秦叔只得择一处背风坡扎营,篝火刚燃起,人影便围拢过来。
“哇——这城,真够大的!”张世安嚼着最后一口硬饼,仰头望着那堵遮天蔽日的城墙,忍不住叹。
“大是大,可也是咱们秦城最穷的府。”秦叔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炸开,“南州府,是秦家封地没错,可地底下,一根灵脉都没有。”
“咦?怎么会?”张世安一怔,“秦家能拿下一府之地,怎会连灵石都供不起?”
秦叔苦笑:“偏啊,太偏了。全境无矿,唯一一条浅层灵脉,早被府主杨云龙牢牢攥在手里。他手下四尊高手镇守矿口——杨勇,六星武尊,贴身扈从;赵刚、陈志豪,皆为六星武宗,分管南北两矿道;就连他夫人刘婉蓉,也是二星武尊,坐镇府衙,号称南州第一高手。”
他顿了顿,火光映着脸:“南州八百万人口,武者占了近半。从武徒起步,后天、先天、武师,层层递进,每阶分九星,每星又细作上中下三段。这儿一户人家,若出一个武徒,便算站稳了脚跟;寻常农户,能养出两个武徒,已是顶顶风光。可人一多,灵石一分,就薄得刮不出油水来——穷,不是因为地薄,是人挤得灵力都喘不过气。”
“周边县郡,也都跟着喝西北风。所以我说南州府——地是够广,人却稀得可怜。”
张世安等人听完这些消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一路走来,妖兽简直像潮水般涌来,数都数不清——可他们硬是靠着三块灵石、三支破甲箭,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活路。
谁也没想到,那三块灵石竟如此神异:不仅撑起一道坚韧如铁的护罩,还能随心加固,仿佛活物般应变自如。
“……照这么说,南州府是座金山咯?”张冰眨眨眼问。
“嗯,富得流油。”秦叔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