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丽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往旁边飘了一下。脸被午后的光照着,有点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看见车里的他。
王磊看着她。她看着他。
车里,磁带在转。王磊把音量关了。他只是让磁带转着。
两个人隔着挡风玻璃对视。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眶先红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王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他按下音量键。
磁带开始转。坣娜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沙哑的,带着混响。声音不大,刚好填满车里的空间。
站在慌乱人海中……
王磊熄了火。推开车门,车门忘了关了。就那么敞着。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下。风灌进他的皮夹克,鼓起来,又从领口灌进去。他没拉拉链。
他走过去,走到离她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曼丽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
王磊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好久不见。”
曼丽没擦眼泪。就那么看着他,眼眶红着,嘴角动了一下:“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你还好吗?”
“挺好的。”
曼丽笑了一下。那笑在脸上挂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了。
王磊看着她。她还是好看的。下巴还是尖的,皮肤还是白的。
“你没回江西?”
曼丽摇头。
“不想回去。”
沉默。
风从河面上来。曼丽的卷发被吹起来,散开,几缕贴在脸颊上,几缕飘在耳后。远处河堤上有一对情侣,女的挽着男的胳膊,头歪过去靠在他肩上。他们走得很慢,女的说了句什么,男的笑了。风把笑声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他们没往这边看。
曼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跟上沾了一点泥,她用鞋尖蹭了一下,没蹭掉。
王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双浅灰色的高跟鞋,鞋头尖尖的,脚踝处有一根细细的带子,扣在一个小巧的银色搭扣上。
“那个,”曼丽抬起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开车送你。”
“不用。我骑车来的。”
她指了指坝下面。
一辆白色的女式自行车停在路上,车身纤细,车筐是白色的,编条的纹路里卡着几片枯叶。座椅也是白色的,皮面擦得很干净,坐垫后面用细铁丝绑着一个浅灰色的车锁。后轮挡泥板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反光贴,卡通图案的,已经褪了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王磊看了一眼她的高跟鞋。
“你穿高跟鞋,骑车不方便。”
曼丽抿了抿嘴唇,嘴角慢慢弯上去。
“没事。习惯了。”
“那……你路上慢点。”
“嗯。”
曼丽转身往下走。
风衣下摆在她身后晃了一下,高跟鞋踩在坝坡的水泥地上,哒,哒,哒。声音很脆,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风衣的腰带吹起来,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落下去。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没回头,也没抬手去拢。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
“曼丽。”
曼丽站住了。
她没有转身。风衣下摆被风兜住,鼓了一下,又贴回去。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着,头低了一下,又抬起来。没有回头。
王磊看着她的后脑勺。风从他背后吹过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沉了一瞬,又收住了。
“对不起。”
声音不大,沙哑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风吹过来,把那三个字吹散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世上最轻的行李,也是感情里最重的债。说出来只需要一秒,还清却要用一辈子。
曼丽站在坝坡上,背对着他。她的肩膀颤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哭。哭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抬起来,又落下去。
“我走了。”她说。
声音是湿的。带着鼻音。
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头发拨到耳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自行车旁边,抬腿跨上去。高跟鞋踩在踏板上,蹬了一下。白色自行车往前滑了一段,又蹬了一下。头发在风里飘,一会儿飘起来,一会儿落下去。
她骑了一段,背挺得很直。风吹着风衣的下摆,一下一下往后飘。她没有回头。
她骑得不快,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逃什么。风把她的头发扯成一面小小的旗,那是她在这场没有结局的故事里,唯一举起的、向过去告白的白旗。
王磊站在坝上,看着她的背影越骑越远。
骑到路的尽头,她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追,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追上去发现她过得不好——那是他的罪。更怕追上去发现她过得很好——那是他的多余。
风吹过来。从河面上来,从枯草上来,从他面前过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了。
有些重逢,不是缘分的馈赠,是时间设下的陷阱。你以为是旧梦重温,走进去才发现——对面的人还是当年的眉眼,而你自己,早就不是当年的心境了。
转过身,走回车上,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还是没关。磁带还在转。坣娜还在唱。
欺骗自己、同情自己、偶尔恨自己……
爱不就自私、不然就别奢求……
他的眼神停在挡风玻璃外面,胸口慢慢地起伏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皮夹克的衣领。那一块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风里带来的水汽。他没低头看,手搭在那里,没有拿开。
但我只想知道……你是否曾爱过我……
磁带转完了。咔嗒一声,停了。
那声“咔嗒”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他听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某种判决。
爱情大概就是这样——A面是甜言蜜语,b面是无言以对。翻来覆去听到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声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咔嗒”。
他没有按翻面。就那么坐着,手还搭在胸口。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热死了。这才几月份啊?”
英子把薯条蘸了番茄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盘腿坐在米白色棉麻垫子上。浅粉色娃娃领衬衫,领口一圈蕾丝。白色百褶裙铺开,白色长筒袜,白色乐福鞋。头发散着,左边别了一个绿色的小卡子,叶子形状。风吹过来,裙摆掀了一下。
周也坐在她对面。黑色拉链卫衣,领口立起来,拉链拉到胸口。深灰色束脚裤,白色板鞋。手腕上一块黑色G-Shock,表盘比腕围宽出一圈,压着袖口。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没喝,拧紧,又拧开。
野餐垫是红白格子的,四个角用石头压着。三明治码在保鲜盒里,薯条纸袋软塌塌的,油透出来。西瓜切好了,保鲜膜蒙着,水珠一颗一颗凝在上面。两杯奶茶摆在一旁,杯壁全是冷凝的水珠。风筝横在草地上,沙燕的,线轴搁在旁边,线缠住了。
“这才四月。”周也把可乐放下。
“四月怎么就不能热了?”
英子又拿了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递到周也嘴边。周也看了她一眼,张口接了。
英子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张军”。
她看了一眼,没接。
“你不接?”周也问。
“等一下。”
手机响了好几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英子看着屏幕,还是没接。
周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别处。
“接吧。需要我回避吗?”
“你说什么呢。”英子按了接听。
“英子。”张军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喘气声,“在北京呢?”
“嗯。你呢?又在训练?”
周也低头拆那盒西瓜,手指捏着保鲜膜的边角,撕了一下,没撕开。他没有抬头,睫毛垂着,嘴角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撕第二下的时候,保鲜膜裂了一道口子,他顿了一下,继续撕。
“刚训练完。清明节你们回来吗?”
英子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回来吗,想说不要嫌车票贵,想说要不我给你买一张。话到嘴边,看了一眼周也。周也没看她,他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淌。
“不回。你呢?”英子说。
“我也不回。路太远,来回车票贵。”
“那你自己吃点好的。”
“嗯。挂了啊。”
“好。”
英子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垫子上,拿起薯条往嘴里送。
“聊完了?”周也问。
“嗯。”
“他清明节不回来?”
“不回来。说路太远。”
周也把西瓜递给她。英子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滴在手背上。
“英子。”
“嗯。”
“我给你道个歉。”
英子嚼着西瓜,看着他。
“过年的时候,我不该看你手机。”周也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地上的风筝。线还缠着,他弯腰把线轴捡起来,一圈一圈绕。绕得很慢,线在他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张军那个人。他太不容易了。他妈一个人供他,他不敢乱花钱,不敢谈恋爱,不敢出去玩。”他顿了顿,把线轴放下,“我什么都有,还吃他的醋。”
他说“挺没意思的”的时候,嘴角往下沉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又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眼睛没看她。
“我也有不对。”英子看着他,“我不该那样跟你发脾气。”
“没怪你。”
“我知道你没怪我。”
周也转过头看她。阳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他说。
英子伸出手绕过他的胳膊,扣在他手背上,十指交叉。周也的手翻过来,握住她的。她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胳膊,头歪过去靠在他肩膀上。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扫在他下巴上。像四月的风扫过刚露出土的麦苗。痒,但不疼。那种痒不是需要挠的,是需要记住的。
远处一个小孩拽着蝴蝶风筝跑,线轱辘在地上滚。彩色的翅膀在风里一抖一抖的,两根长尾巴拖在后面。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跑——看脚下——”
此时英子和周也都还不懂,命运有时就像那个风筝:你以为自己在拽着线跑,其实是风在拽着你跑。你以为飞得高是因为你跑得快,其实是线那头有什么东西在放你走。
“这次专程来赔罪的。上次太匆忙,饭也没吃上。”
沈清源把一个白色纸袋推过来,系着深蓝色丝带。
钰姐看了一眼,没动。
“打开看看。”他说。
她伸手解开丝带,抽出来,丝带滑落在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乳白色的盒子,揭开盖子。香水瓶是方正的,玻璃厚,琥珀色的液体,瓶口的黑色绸带打了个蝴蝶结。wild bluebell,闻了一下,放回去了。
一瓶香水的前调、中调、后调,像极了成年人的感情:开场是礼貌,中场是试探,尾声是各怀心事的沉默。谁都不敢轻易按下那个“确定”键。
“谢谢。”
“应该的。”
沈清源推了推银色细框眼镜,浅灰色亚麻衬衫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积家翻转。他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叮一声。
钰姐端起咖啡,黑色吊带裙的肩带往下滑了半寸,她没理。裸色尖头鞋在桌下交叠,脚踝的细带扣得很紧。米白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右手边放着一只黑色的香奈尔翻盖包,菱格纹。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儿子放假不回来?”
“五一再说。”
沈清源点了下头。面前是一杯气泡水,杯壁的冰块还没化,柠檬片沉在底下。钰姐面前是一杯咖啡,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
“覃钰。”
“嗯?”
“我喜欢你。”沈清源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动了一下,又停住。“我想跟你在一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