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攸文难以置信地看着蓝宣卿,又看向欲言又止的沈渚清,最后,那双红通通的蓝眼睛才转向宋怀瓷。
宋怀瓷唇尾轻扬,抬手对他招了招:“好攸文,过来。”
周攸文走过来,宋怀瓷瞧着他迅速盛着水泽的眼眸,笑道:“哭什么?”
周攸文扁起嘴,眼泪就跟着掉下来,不平道:“这算什么啊?搞得好像她肯定老大会死,然后她觉得报仇成功,就能放心去死了…干嘛要这样啊……”
这种感觉好憋屈。
她一死了之,没有任何麻烦,不再感到负担,让人想找她报复、想治她的罪都做不到。
他其实很理解的。
很理解宋怀瓷刚刚那种创伤式应激。
是很难受很痛苦的。
所以他更希望凶手得到她应有的惩罚,是接受法律的制裁也好,是由他去做出什么推波助澜也好,总之什么都好,只要对方为此付出点什么。
他的老大怎么能平白无故受这么重的伤呢?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真的很担心啊……
他来到医院看到这样的宋怀瓷真的很难过啊……
怎么能这样呢……
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周攸文的眼泪闷声掉个不停,宋怀瓷看向沈渚清,对方会意,走过来抽出几张纸递给周攸文。
周攸文吸着鼻子瞪了沈渚清一眼,推开沈渚清的手。
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为什么不在说明事情的时候顺便把这个结果告诉我?
难道……是觉得我真的担不起什么吗?
之前妈妈出事的时候是这样,为了所谓的照顾我体谅我就什么都不说,让我只能什么都做不到地等着消息。
现在老大出事还是这样……
明明……我也可以拥有知情权的吧……
沈渚清看着周攸文,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并不生气难过,直接抬手捏住周攸文的后脖颈,把纸巾按在周攸文脸上,三下五除二给人抹干净了眼泪,说道:“在医院别闹脾气。”
周攸文挣扎两下,发现自己在力气上拗不过沈渚清,也就此泄了气,老实地任由纸巾在自己脸上这抹一下那抹一下。
吴叔好歹也是长了周攸文几轮,多少见过世面风雨,没有因为气愤而失态,只是走向蓝宣卿问道:“蓝秘书,那……那个女人都死了,咱还能追究什么吗?
说句不厚道的,人虽然死了,但咱这儿也是受到损害了,总不能就真的让怀辞白白挨这几刀疼吧。”
蓝宣卿理解吴叔的意思,说道:“民事赔偿是必然的,比如误工费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之类的,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点代价的,不然人人都可以钻这个空子了。”
说着,蓝宣卿看向宋怀瓷:“虽然医保能折掉大部分,但就像吴叔说的,人已经死了,现如今咱们能争取到的就这些了。”
尽管以原主宋怀辞原有的存款和宋怀瓷如今对碧上的接手运营,这次支出的金钱不算起眼,但终归是辛苦上班挣来的,争取到了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公道体现。
舒沐语走过来说道:“如果孙淑清名下有遗留财产,比如房屋、车子、存款之类的话,一旦有继承制,那怀瓷还是能够通过司法程序得到一定补偿的。”
说完他也同样看向宋怀瓷,似乎在等着当事人开口拿主意。
宋怀瓷现在对这些已经看得很开了。
他很清楚,这个世界虽没有从前的君主制度,但依旧有一杆「法律天秤」权衡着各各层级,约束着各类行为。
秩序化的结果就是维护大部分公正的同时,必然会有一些被法律词条“疏忽”的空子未得到应有的正义。
万一正义未能申诉,过度执着反而容易增添烦恼。
“如此便好。”
宋怀瓷道。
中书大人并非没有容人之量。
在当前的日子已经足够美满幸福时,他并不介意为此做出什么退让。
舒沐语看了宋怀瓷一会,主动询问道:“需要心理医生干涉吗?我有相关的人脉,可以找到专业的医生进行疏导。”
蓝宣卿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他听说有很多人患上创伤后遗症,每次遇到差不多的情景对话或者某一次偶然路过当初的事发现场都会觉得不舒服,久而久之会形成心理疾病。
不如尽早干预。
宋怀瓷却又温言拒绝了:“舒兄不必费心,我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见他又是这样抗拒,蓝宣卿上前劝道:“哥,你刚刚回想的时候不是觉得很难受吗?不要强行去忽视那种感觉,也别觉得是自己太脆弱,不够坚强,这是正常现象。
有很多上过战场或者受到伤害从而触发了身体和心理底层防御的人就是会有创伤应激,这是正常的,因为咱们是人,大脑需要保护我们。”
他俯身,轻轻握住宋怀瓷的手,声音轻缓:“哥,我不想你一个人承受太多,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因为强大的内核,你总是自信要强,可是我明白你的孤独,明白你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我明白你从前的别无选择,但现在不一样了。
宋怀瓷,你身边有我。
试着依赖我、相信我吧。
因为你的过去种种,或许治疗会很漫长、很枯燥、很痛苦,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所以……
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吴叔想起上次李姐带回来的消息,立刻加入蓝宣卿劝说队伍:“是啊怀辞,觉得不舒服咱们就治,不要总是一个人憋在心里头,积在心里久了会成病的。”
现在时代进步得太快了,年轻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使越来越多人开始患上了心理疾病,而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因为身边人的不理解、病痛娱乐化和冷言冷语。
宋怀瓷怎么会不明白他们的用心,小幅度地捏了捏蓝宣卿的手,说道:“我明白,不过我真的没事。”
他不想忘却这份置他于死地的纠仇,不愿忘却这份痛苦曾带来的死亡警钟。
似乎这样才能提醒着宋怀瓷如今平淡的可贵,才能抑制下那隐藏最深处的、蠢蠢欲动的、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散漫时机的杀念。
只是在那一刻,宋怀瓷突然理解了那次熊浣为什么会跟自己说他不想面对,不想当众说出那些回忆。
那时宋怀瓷只觉得或许是试探,或许是难堪,或许是某种自尊心作祟,但现在一想,更多的还是想起当时经历与承受的痛苦罢了。
虽然知道难以再劝动,沈渚清还是抱着一丝挣扎的态度说道:“老大,这种东西要靠自己治愈的话还是很困难的,如果释怀不了的话每一次想起来都是在加深痛苦而已。”
宋怀瓷看向沈渚清。
是了,沈渚清确实很懂这种滋味。
悠扬的吉他声似乎再次传入耳廓,宋怀瓷便说:“音乐是能治愈人的。”
沈渚清愣住,片刻后才服气地别开头,不再说话。
中午完美不在场的蓝宣卿和舒沐语不明所以。
啊?什么意思?
就这样被一句话ko下场了?
看着兵败而归的几人,周攸文迟疑地咬咬下唇
那……我还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