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舒沐语带上果篮前往医院,根据蓝宣卿发来的消息,顺利来到宋怀瓷所在的病房。
走进病房,还未看见宋怀瓷的病床,舒沐语便听见一道不大的声音问道:“老大,医院里能不能吃炸鸡啊?”
回应他的不是宋怀瓷,而是另一道声音:“攸文,我说了,不要在医院吃这种味道重的东西。”
周攸文据理力争道:“螺蛳粉才算是味道重的东西!炸鸡都没有什么味道。”
沈渚清不听他扯,拒绝道:“不行,而且淋在上面那些酱料的味道也很重。”
吴叔也跟着沈渚清说道:“就是啊小周,这些炸鸡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太油了,要是味道影响到别人也不好。”
舒沐语觉得有两道声音十分耳熟,迈步走近靠窗的床位,果然看到两颗异色的脑袋正背对着自己。
宋怀瓷率先注意到靠近的脚步声,转动眼眸便看到舒沐语的身影,顿感意外道:“舒兄怎的来了?”
周攸文和沈渚清循声扭头,这才发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他们身后不远。
舒沐语近前,将手里的果篮递给周攸文,对宋怀瓷说道:“你受伤了,我肯定要来看看。”
周攸文懵懵地拎过果篮。
我拿吗?
吴叔一看是一张生面孔,听这话又像是来看望宋怀瓷的,便拉着沈渚清和周攸文让出位置。
宋怀瓷心中熨暖,说道:“区区病躯,怎劳舒兄挂怀,瓷惭愧。”
舒沐语摇头,说道:“别说这话,感觉怎么样?”
宋怀瓷宽慰道:“一切安好。”
蓝宣卿在心底默默吐槽:又是一切安好,是谁刚刚才按了镇痛泵我不说。
舒沐语的目光掠过被子底下连着宋怀瓷的各类管子与一旁的心电监护仪,这幕看得舒沐语心里颇不是滋味
手掌轻轻落在被面拍了拍,语气带着愧怍,道:“抱歉怀瓷,我没有预料小峻妈妈会突然那样发难,她的事……我也听人汇报了,我实在愧对你。”
宋怀瓷没想到舒沐语会这么说,忙道:“舒兄,这是何苦?罪不及旁人,切勿负罪引慝?才是。”
要论起来,在这场风波里,最最无奈无策的恐怕就是舒沐语了。
若换做其他的人,或许早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偏偏这个人是舒沐语。
原本便对路峻霖之死有愧,怎奈无名无份,何来约束她身、抚慰她人之说?
只得不咎既往,各自安好就是,不料却因此促成「纵容」,让其伤害到无辜良善。
如果是畏罪潜逃,如果是阴差阳错,舒沐语愿意冒险前往劝说,愿意体谅她丧子悲彻,愿意理解她或许一时智昏,愿意苦心劝引她迷途知返。
可她却死了。
对自己的疏忽难释,对孩子的愧疚,对丈夫的失望,对生活的悲戚,让她选择随路峻霖而去了。
面对变故频生的残局,舒沐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怀瓷,不知道该怎么告慰路峻霖地底有知,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解决方案才能平息这份不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将这个不完美的局面稍稍拉回来。
他是痛心的。
痛心路峻霖母亲的不理智,痛心她的糊涂轻生,痛心路峻霖是否彷徨不安宁,更加痛心宋怀瓷身心所承受的创伤。
宋怀瓷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又怎会再将过错不忿诿于舒沐语身上。
舒沐语愧歉道:“如果我派人看着她,至少关注一下她的近况,事情也不至于会发展成这样。”
宋怀瓷只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是说,在舒兄心底,愚是这般不明是非之人。”
舒沐语垂着眼眸看他,便见宋怀瓷笑得顽劣纯真,话中逗弄之意溢于言表,目光交接,足以见其明镜真心。
久久,舒沐语才叹息一声:“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人呐,总喜欢别人把话挑明,但其实他早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宋怀瓷缓缓抬手,轻拍舒沐语手背,如他方才的拍抚:“既如此,舒兄自责何来?”
搭在他手背上的指节冰凉,对上那双茶眸,竟是那般温柔,似有几分悲悯。
他又看向垂手站于一旁的蓝宣卿,对方没说话,只是随着宋怀瓷的话点头。
舒沐语几度无言,深深叹了一息,说:“本来是来看望你的,真是失礼了。”
周攸文站在床尾听着两人对话,手指戳戳身边的沈渚清,小声问道:“这该不会是舒沐语吧?”
吴叔跟着竖起耳朵。
沈渚清的目光落在舒沐语身上,观察审视着对方的可信度,听到周攸文的疑问时反问道:“你才反应过来?”
周攸文低声反驳道:“我又没见过他。”
沈渚清注意到周攸文开始用双手拎着果篮,于是伸手替他拎走:“老大的称呼已经暴露一切了好吗?”
周攸文甩甩手,说道:“主要是他长得很年轻好吧,完全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沈渚清闻言看向舒沐语的脸。
的确,法令纹浅淡,皮肤细腻紧致,眼眸明润,模样斯文隽秀,看起来是有钱人日子滋润,无需为油盐柴米烦恼,以至气质与面容上没有半分老态。
看得吴叔都有几分羡慕了:“啧,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你好,请问是宋怀辞吗?”
几人闻声看去,就见两个警察探着身子走近。
蓝宣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颔首唤道:“方警官。”
方警官回应着点点头,说道:“今天我来看看情况,恢复得还好吗?”
蓝宣卿应道:“医生说要继续住院观察,但至少是脱离了危险期,凌晨的时候刚转出icu。”
方警察了然道:“没事,脱离了危险期就好,其他的还可以慢慢恢复。”
他看看病床上的宋怀瓷,又扫了一圈病床边的年轻面庞。
看来人情交际不错,来看望的朋友还挺多的。
他对宋怀瓷说道:“我想来了解当天的情况,录一下当事人笔录。”
有过楚沁生日会那一遭,宋怀瓷已经熟悉流程,做出一副病弱模样,勉力地抬手指向床边,说道:“坐吧。”
舒沐语让开位置,周攸文帮忙上前拉出椅子让方警官两人坐。
其他病床的家属看到警察,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来,沈渚清便把床帘拉起来,将那些探究的目光隔绝。
方警官两人连道谢谢,又让宋怀瓷不要乱动,体谅道:“我们问你就好,你简单说说当时发生的情况,不用动,别扯到伤口,影响恢复。”
见宋怀瓷小幅度地点点头,那名跟在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察从包里翻出一个执法记录仪与笔录本。
注意到宋怀瓷盯着执法记录仪闪烁的红灯,似乎有所介怀,方警官代为解释道:“这是程序之一,录像录音会受法律保护的。”
宋怀瓷看向方警官,浅浅扬笑:“好,我理解。”
被害人意识清醒好说话,方警官也松了口气。
至少待会问起来不会稀里糊涂难以沟通了。
方警官叮嘱其他人安静,帮忙架好执法记录仪,负责记录的警察打开笔录本,提笔准备。
方警官见状便正式开口问道:“宋怀辞,你认识嫌疑人吗?”
宋怀瓷应道:“有见过,不算认识。”
方警官疑惑问道:“能说一下在哪里见过吗?有交流吗?嫌疑人是否知道你的身体状况?”
宋怀瓷便将那次在医院里跟孙淑清发生的小口角简单转述。
截然不知发生了这种事的蓝宣卿吴叔也趁机了解到全貌。
那名警察迅速记录着要点,方警官又问:“事发前你有见过嫌疑人或者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吗?”
宋怀瓷仔细回想,说道:“没有。”
“你还记得事发的地点在哪里吗?时间是什么时候?”
“在「天国の天ぷら」天国天妇罗店门口,时间大约是十九点十分左右。”
“在嫌疑人冲出来行凶的时候,你有注意到她是从哪个方向出来的吗?”
“我当时在跟我朋友交谈,没有注意到是从哪个方向出来的。”
“你还记得那个凶器吗?是什么样子的?”
“记得,是一柄水果刀。”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身上带有凶器的?”
“因为她冲过来撞到我,我感觉腹部有疼痛感,低头就看到了刀。”
方警官点点头,继续问道:“你当时有什么反应?是否有过反抗或逃跑?是否有开口向周围人求助?”
宋怀瓷愣了一下,大脑擅作主张,替他忆起那柄闪着寒光的银刃带来割破神经的剧痛。
就像当初无情刺入他胸膛的长剑,带来剧痛的同时,同样带走了他的生命。
彼时,再度面对死亡的恐惧不言而喻,如今只是回忆亦使宋怀瓷呼吸不自觉重了几分。
方警官留意到心电监护仪出现明显心率起伏,连忙劝慰道:“宋怀辞,不用紧张,这只是执法问询流程,不要勉强自己,慢慢来。”
心悸难复,但对上蓝宣卿担忧的眼睛,宋怀瓷还是强行抹去过往惊悚,缓声开口:“我当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拿刀捅我,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也没有逃跑和求助,但是我有握住她的手,试图阻止她继续对我行凶。”
方警官了然,继而问道:“嫌疑人当时有没有跟你发生什么交流?”
宋怀瓷一一将那天孙淑清的怨言复述,在场的人无不随着那番言辞皱起了眉。
“那对方在捅了你一刀之后有主观停止行凶吗?这个期间你有对她说什么吗?是对方主动补刀还是因为你跟她说了话而间接刺激到对方?”
听到这话,周攸文不理解地拧眉,欲要开口就被眼疾手快的沈渚清拦了下来,示意他看向那边工作中的执法记录仪,不赞同地摇头。
被阻止的周攸文很生气。
他觉得这不是应该对宋怀瓷问的问题。
为什么非要问得跟受害者主动招惹到了对方才会引起这种事情发生一样?
宋怀瓷平复着心底未散怔忪,依旧语气虚浮地应道:“没有,是主动拔刀,重复捅入。”
几人的呼吸随之一滞,饶是当时身处现场的吴叔都低下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方警官看了一眼同事的笔录本,确认记录的各项要点,重新看向宋怀瓷问道:“在嫌疑人行凶伤害期间,对方是有意将刀刺向重要肾脏,还是存在故意避开要害的行为,请如实告知我们。”
宋怀瓷张了张嘴,再度回忆叫他又有了片刻恍惚。
蓝宣卿时刻关注着宋怀瓷,看见他的失神,蓝宣卿虽然着急,但也不敢随便开口。
还是方警官发现宋怀瓷呆滞无言,再次唤道:“宋怀辞?”
眸光重凝,惊惧的胸膛将被面顶出明显起伏。
他不安,想抬手摸摸从前那个致命的窟窿是否还留在自己的心口。
他悚惶,深深烙入记忆的死亡之痛惊落鬓边汗珠,叫寒意顷刻侵蚀手足。
宋怀瓷极少有这样情绪明显外露过,近似创伤应激的模样惹起蓝宣卿怜惜。
他想上前握住宋怀瓷的手,又怕将爱人要强之下的脆弱出卖。
方警官不是不懂受害者这种痛苦,只有证据足够明确,受害者的证词足够清晰明朗,这样才能维护受害者的权益,带来法律公正的保护。
但家人不懂这些。
吴叔贸然开口,连沈渚清都始料不及:“警察同志,这些问题你问我也可以,我也在场,你干嘛逼着问人呢?现在不都讲究人文关怀吗?你们这样追着人的痛处问算什么?”
他只看见宋怀瓷脸上无意识流露的惊恐,只看见宋怀瓷明显紧绷的身体,只看见一个没有父母能在身边关怀照顾的孩子在受到伤害后得到的不是维护,而是外界近乎冷漠的追问。
负责记录的警察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请保持安静,我们在询问被害人,与案件无关的人请不要随意答话。”
吴叔又欲再言,却看见病床上的宋怀瓷朝自己弯眼笑着。
纵有万千偏袒,这一刻也凝在喉间。
宋怀瓷吐出一口浊气,说道:“第一刀毫无章法,应该是为了泄愤,其余两刀皆伤到内里,最后一刀想置我于死地,却被我阻止了。”
宋怀瓷看见吴叔似红了眼眶,随即背过身去,双手叉着腰走到窗边,似乎是不欲再听自己说起那段的痛苦。
仿佛痛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吴励斌。
周攸文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悄悄跟邻床要了几张纸巾,小跑到吴叔身边递给他。
方警官也很无奈,但还是按照流程又问了几个相关问题,这段笔录才告一段落。
在方警官将要告辞离开时,周攸文忽然开口叫住他:“方警官。”
对方看过来,周攸文期待地问道:“那个嫌疑人抓到了吗?”
沈渚清暗道坏了。
方警官愣了一秒,将目光投向蓝宣卿:“这……”
担心会给对方造成困扰,蓝宣卿说道:“我会告知的,两位慢走。”
周攸文懵圈地看着点头离开的方警官,不解地看向蓝宣卿问道:“宣卿哥,怎么了?”
不知道内因的吴叔也走了过来。
以免隔墙有耳,蓝宣卿只轻声道:“孙淑清已经跳楼自杀了,我已经让方警官继续走法律程序,争取我们受害者应得的利益。”
唯二不知道这件事的吴叔周攸文当场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