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的令:今日起,所有宫女内侍,一概锁拿,分囚别室,逐一隔别鞫问。若日后有一言半语的风声漏出宫墙、吹入我耳,不论是谁,一律夷其三族。
偏堂之中,原本垂手肃立的内侍宫人,听得皇后此言,膝头早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便跪了一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就连喘息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只敢望着自己鼻尖下那一寸地面。
皇后目光缓缓移过众皇女皇子:“你们都去奉先殿,替你们父皇抄经祈福,也替你们自己抄。案子未了之前,除每日早晚至陛下榻前问安之外,各归各宫,静心思过。好好想一想,刘琮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跪安吧。”
众人齐声应是,唯恐多出一丝气息便触了霉头。
刘令仪立在人群最末,眼帘低垂,长睫如帘,密密匝匝地将眼底所有神色遮了个严严实实。她随着众兄妹一同躬身下去,混在那七八道应和声里,听不出半点异样:“是,儿臣明白了。”
直起身时,她的目光自睫毛底下极快地一掠,从皇后面上滑过,旋即收了回来,转身随着人流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身后那一声“太子留下”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从这一刻起,今日之前的一切,全都要重新掂量了。
走出偏堂,日光白晃晃地扑面而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槛外春风拂过裙裾,将她方才一路敛着的衣摆吹得轻轻一荡。
身后,偏堂那两扇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吱呀一声,将她与留在里面的那位太子,隔成了里外两个天地。
几个时辰过后,含章殿内。
烛火跳了跳,又矮下去一截。案上摊着抄了一半的经文,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刘令仪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早已黑透了,夜风穿过廊庑,带着春末的凉意钻进来,将烛焰吹得歪了歪。
幸好先前皇后起驾时,她先把素问支开了片刻,否则此刻守在身边的怕不只是一双眼睛,哥哥作为太子被留堂,自己若再被人盯住,那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素问站在三步开外,看着案角那两根燃尽又换上的蜡烛,终于忍不住又开口唤了一声:“殿下,该歇息了。都快四更天了。”
笔尖这才轻轻落下,收住最后一画的尾锋。刘令仪搁了笔,目光仍停在纸上,半晌没动。
“素问,”她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倦意,“我有些饿了,去给我热一下酒酿丸子吧。”
“是。”素问应了一声,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刘令仪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道隐而未发的伤口。
这件事让她更加确定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取之不尽的权力。
曾几何时,刘令仪也天真地以为,世间万物只要肯努力,便没有够不着的东西。她幼时读史,见前朝女将马上封侯,也曾握着小拳头暗自发誓,要凭自己的本事挣出一片天地来。
可这些年冷眼看下来,才渐渐明白——凡事无绝对。
譬如这权力吧。无论是深居简出的皇祖母,还是端坐中宫的皇后,抑或笑语温存的贤妃,乃至于病榻上人事不知的父皇——只要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一个人会松手。
皇后此刻对太子说的话,她大约想得到。
约莫是那一句:“太子可会对我做的决定有质疑?”
而刘政大约会答:“母后做得对。”他一贯如此,滴水不漏。
又譬如贤妃周云舒。
七皇子贤名远播,满朝文武谁不夸一句“天家麟儿”?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周家在朝堂上下的苦心经营。刘琮死于非命,虽说比她预计的早了些——她原还想借刘琮这根线,将皇后也拖下水,来一箭双雕的好戏。可惜,棋还没走到那一步,棋子就被人提前摘了。
可刘琮身死之前,周云舒的胞妹也死于非命。一连折了两条人命,桩桩件件都落在周家眼皮底下。若陛下哪一日醒来,贤妃当真毫无翻盘的机会么?
答案是毫无疑问的。
不会。
周云舒能在宫中站稳这么多年,膝下养出两个成年皇子,岂是那么容易就倒下的?
表面上看,刘琮死了,她折了一个儿子;胞妹死了,她又少了一条臂膀。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家在朝中的根脉盘根错节,只要五皇子和七皇子还在,贤妃就还有牌可打。
而皇后今日这一手,将所有人圈进奉先殿抄经,名为祈福,实为软禁,表面上是雷霆手段,将后宫诸人一网打尽。
可细想下来,这何尝不是皇后自己也慌了?
若她当真胸有成竹,何必大动干戈将所有人圈进奉先殿?
若她当真问心无愧,何必急着把太子单独留下,耳提面命?
越是雷霆万钧的手段,底下藏着的,往往越是握不住的东西。
而病榻上的父皇,亦将这权力守得死死的。
他虽人事不知,可龙床之前三步之内,从不离人。太医院的方子要三处会签才肯下药,寝殿的灯火彻夜不灭,连皇后每日进去请安,也须在屏风外候着,等内侍通传。
说是病重,倒更像是将那道权力的门,从里头死死抵住了,不让任何人靠近半步。
刘令仪小的时候,曾听太傅讲过古籍。
说上古之人相信,死后灵魂不灭,会归于山川,又或归于星斗,归于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后。
而父皇最信这些,每逢年节祭祀,总要亲笔写了祷文,焚于太庙阶前,一字一句皆是对社稷江山的交代。
这几日,皇后一直在与礼部商议此事——若陛下万一……该如何依古礼操持,如何诏告天下,如何扶太子继位。
礼部拟了好几版章程送进来,每一版都要在皇后案头停上大半日。
可刘令仪知道,父皇要传的,从来不只是那把龙椅。
他这一生,写了多少奏章批注,多少帝王心术的感悟,多少对边疆、对朝堂、对后宫每一位棋子的掂量与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