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仪看到这一幕,悔到肠子都青了。
她站在废置别苑的院门口,看着里面那副景象,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蹿上天灵盖。
她活到这么大,什么场面没见过?死人见过,毒药见过,满门灭族见过,可眼前这幅画面,还是让她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还不如找个借口留在父皇身边呢。
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如此荒唐!
她强撑着面上的镇定,眼底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此刻却差点绷不住,像是薄冰底下压着一锅沸水,随时都要掀盖子喷出来。
她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指节捏得泛白,又缓缓松开,反复了两次,才勉强把呼吸压稳。
哥哥的幕僚怎会如此,不知所谓!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苏瑾、柳相远,那两个在官场上翻云覆雨、被称作阎罗殿前判官的狠角色,平日里审人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怎么到了正经事上,竟做出这等荒唐透顶的事来?
在早已无人居住的偏堂里,一张积了灰的小床上,七皇子刘琮衣衫不整地躺着,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可那潮红已经凝固了——他的胸膛上,赫然插着一柄匕首,刀柄没入皮肉,只露出寸许,血从伤口处漫出来,染红了半幅锦袍,又在床褥上洇出一大片暗褐色的湿痕。
他双目圆睁,瞳孔散着,死死地盯着帐顶,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像是惊愕又像是痛苦的表情。
而在他的身旁,一个内侍赤条条地倒在床沿,上身赤*,而下身胡乱裹了半截被单,同样一动不动。
那内侍的致命伤在颈侧,一道极深的切口,从耳下一直划到锁骨,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流尽了,将他身下的被褥染得通红,洇透了厚厚的棉褥,渗到了床板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两个人都已经气绝身亡了。
内侍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而七皇子的手,五指蜷曲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像是死前攥紧了什么不肯松开。
偏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灰尘和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刘令仪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她不必再看第二眼了。
眼下的局面,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有人在她的棋局上,又落了一颗她不知道的棋子。
刘令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皇后站在最前面,凤袍的裙裾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她看着床上那副景象,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刘令瑶站在皇后身侧,两只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想尖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其余几个皇女皇子有的别过头去,有的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贤妃则扑在床前,伏在七皇子的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又尖又哑:琮儿!琮儿——我的琮儿——是谁杀的你——是谁——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偏堂里回荡着,撞上四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压在人耳膜上,让人心里发毛。
刘令仪站在人群后方,面上不动声色,像一块没有波纹的湖水。可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皇子死了,这是好事。
可眼前这出内侍奸污皇子的戏码,若真的坐实了,七皇子即便活着,也再无争储的可能。
一个被内侍玷污过的皇子,在朝堂上、在军中、在天下人眼里,都将是永远洗不掉的污点。贤妃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夺嫡大计,便算是彻底毁了。
这对刘政和刘令仪来说,本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这局是谁布的?
刘令仪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惊疑、困惑、恼怒都压进了肺腑深处,面上只留了那么一丝恰到好处的、合情合理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