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委员长那句“改一改规矩”,说得轻描淡写。
但听在何应钦、白崇禧这些人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场政治地震。
他们知道,委员长,要出招了。
不是针对薛岳,而是针对那个远在赣北,却搅动了整个重庆风云的年轻人。
蒋委员长站起身,在会客厅里缓缓踱步。
官邸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内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武宁大捷,振奋全国人心,功不可没。刘睿是第一功臣,这一点,谁也抹杀不掉。”
他先是定下了调子,肯定了功劳。
“但是,功是功,过是过。规矩,就是规矩。”
他的语气一转,变得森然。
“第七战区,名存实亡,这是事实。一个不存在的战区,如何上报战功?如何接受嘉奖?这才是真正的不合规矩!”
白崇禧心中一凛,他已经预感到了委员长要做什么。
“传我命令!”
蒋委员长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斩钉截铁。
“拟军委会最高指令!”
“第一!”
“驳回第九战区长官部关于上缴武宁缴获之一切要求!薛岳身为战区主官,不思如何对敌,却与友军争功,着于全军通报批评,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这一条,是打给薛岳的。
一巴掌,打得又响又亮,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第二!”
“第七十六军军长刘睿,临机决断,处置得当。其对缴获装备之分配方案,合情合理,军委会予以追认,完全认可!此举盘活军备,巩固防线,乃大功一件!”
这一条,是给刘睿的。
给了他天大的面子,让他的一切行为,都变得合法合规。
潘文华和王陵基派来的联络官,听到这里,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要当场跪下。
然而,蒋委员长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寒霜。
“第三!”
他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鉴于第七战区原总司令刘湘不幸病故,原苏南防区已全部沦陷,该战区番号已无存在之必要。”
“即日起,正式撤销国民革命军第七战区之编制!”
撤销战区!
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白崇禧的脸色,瞬间变了。
釜底抽薪!
这是最狠辣的釜底抽薪!
刘睿是第七战区副司令,这是他名正言顺统辖各路出川部队的法理依据!
是刘湘留给他,最重要的政治遗产!
现在,委员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这个根,给彻底拔了!
没有了第七战区副司令的身份,刘睿就只是一个军长。
他可以指挥潘文华,可以影响王陵基,那是因为私交,是因为恩情!
但对于其他川军,比如杨森的第二十军,郭汝栋的四十三军……他再也没有任何名义上的节制权力!
他被困在了赣北。
一个强大的,却被斩断了根系的,孤立的军头!
蒋委员长似乎很满意众人脸上的震惊。
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抛出了最后的“甜枣”。
“第四!”
“为统一赣北战事指挥,兹令:以第七十六军、第二十三军、第三十集团军以及川军115师为骨干,并节制该区域所有地方部队,成立‘赣北临时作战集群’。”
“该集群,不受第九战区节制,直接向军事委员会负责。”
“集群总指挥,由陆军中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一字一句地说道。
“刘、睿,担任!”
任命下达。
会客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次典型的,蒋氏风格的“恩威并施”。
他给了刘睿前所未有的军事指挥权,让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赣北王”。
一个不受薛岳掣肘,直接对他本人负责的封疆大吏!
这是天大的恩宠!
但同时,他又毫不留情地砍掉了刘睿的“第七战区副司令”头衔,斩断了他未来整合所有川军的可能。
你可以在赣北这块地盘上,尽情地为党国发光发热,去跟日本人死磕。
但是,想把手伸出赣北,想继承刘湘的衣钵,成为新的“四川王”?
门都没有!
好一招明升暗降!
好一招敲山震虎!
白崇禧长叹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是委员长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也是对刘睿,最严厉的警告。
……
赣北,武宁城。
当重庆发来的电报,一字一句地在刘睿耳边念响时。
指挥部里的秦风、张猛等人,先是狂喜,而后愕然,最后陷入了一片死寂。
“撤了?第七战区的番号就这么给撤了?”
张猛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娘的!老子当初在中央军就是看不惯这套乌烟瘴气才跟着你的!结果绕了一大圈,还是被他用这套法子给死死套住了!”秦风一拳砸在沙盘上,震得代表日军的棋子都跳了起来,“没了第七战区的旗号,咱们不就成了没根的浮萍,成了他委员长直接捏在手里的炮灰?他想什么时候把我们扔出去填命,就什么时候扔!”
他们都清楚那个“副司令”头衔对川军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刘睿。
他们想从军长的脸上,看到愤怒,看到不甘。
然而,没有。刘睿的脸上,平静如水。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电报,然后从陈守义手中接了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
他的指尖在“撤销”那两个冰冷的字眼上,无意识地摩挲了片刻,仿佛能感觉到来自重庆官邸的森然寒意。
片刻之后,他紧绷的指节才缓缓松开。随即,他将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轻声地,仿佛在对自己说。
“委员长,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啊。”
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像是在感谢。
秦风和张猛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大礼?这是在刨咱们的根啊!
刘睿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越过武宁的城郭,望向了更西边,那片属于四川的,崇山峻岭。
第七战区的番号,很重要。
但那,是刘湘的旗帜。
是他父亲的。
委员长以为,拔掉了这面旗,他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但他错了。
从刘睿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没打算,永远活在父亲的旗帜之下。
他要的,是自己亲手,竖起一面,更高,更强,谁也无法拔掉的……新旗帜!
而现在,委员长亲手给了他这个机会。
赣北临时作战集群总指挥。
不受节制,直属中央。
这意味着,在这片土地上,他就是天!
他可以放开手脚,用自己的方式,去打造一支真正属于他刘睿的……王牌!
“传我命令。”
刘睿的声音,打破了指挥部的寂静。
“召集潘文华军长、王陵基总司令,以及集群内所有师级以上主官。”
“明日,召开赣北临时作战集群,第一次军事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
他的眼中,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如何,把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变成日本人永远无法逾越的……血肉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