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浑身裹着破烂的灰布麻衣,满头枯发被雨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前。
他抬眸望向两名领命快步赶来的镇北军,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缓缓闭上了双眸。
枯瘦的手掌不自觉攥紧了腰间藏着的一枚丹丸,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
此丹乃是逆命会赐下,若是自身陷入绝境逃无可逃,便可服下这枚绝命丹,彻底了断尘缘,不泄露半分讯息。
冷雨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面颊滑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他谋划多年,本想夺舍许小六的肉身重活一世,这才对他百般照拂。
可千算万算,到头来依旧折在这落难关的窄巷之中。
方才彭香主率众弃守,最后一丝突围希望,也随那碎裂的瓷碗一同碎在了青石地上。
原本还以为许小六为他开脱,或许能逃过一劫。
谁料王东阳压根不信对方的说辞,所有人都要被羁押接受审讯盘查。
一旦众人被打入荡魔司大牢,他不单单再无夺舍重生的余地,连埋藏心底的一桩桩悬案皆会浮出水面。
过往为逆命会吸纳新鲜血液,他可没少暗中推波助澜。
尤其是许小六一家遭遇妖魔侵袭的旧事,便是他一手布局。
整个村落更是有数户无辜凡俗百姓惨遭妖魔灭门。
那几头作乱的妖魔虽说是他暗中引来,可压根不会听从他的指令,纵然荡魔司及时赶来救援,悲剧依然无法避免。
他心底掠过当年村落里火光冲天、哭喊不绝的景象,喉头泛起一阵涩意。
本意只是借妖魔屠戮,逼迫许小六投身逆命会,好将少年收入掌控。
却不曾想妖魔凶性难驯,局势彻底失控,许小六的老爹为护住一家老小,身受重伤卧床不起,一小半村民深受无妄之灾。
尽管他最终挺身而出,协助荡魔司救下许小六一家,将对付收入会中,可这道埋藏心底的愧疚,始终无法释怀。
这也导致他整日身受心魔滋扰,修为从此止步不前。
雨水砸在破旧麻衣上,沉甸甸裹住他枯朽的身躯。
他原以为,只要待到夺舍大功告成,便能抛开这份煎熬心魔,重铸道基,再不受这份悔恨纠缠。
如今身陷合围,一切美梦尽数破碎。
他再一次触到腰间丹丸,冰凉触感刺着皮肉。
吞丹,则神魂湮灭,所有罪孽随他一同归于尘土;
若是束手就擒,那屠村旧事、引魔害人的隐秘,必会在荡魔司的审术之下一一暴露。
当年无辜惨死村民的怨气,连同他长久压在心间的愧疚,全都要摆在天光之下。
镇北军士卒踏过积水,脚步声越来越近,缚灵索上流转的灵光,穿过漫天雨丝,锁死他周身退路。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心底暗下决断。
「罢了,那些惨死的无辜百姓,终究还是要老夫抵债。
这也是对众人最好的交代,更是偿还许小六未曾供认我的恩情。
只是,他若知晓那些旧事,是否还会这般待我?
绝对不会!
就让我带着这桩秘事沉入永暗,不必叫少年一生都困在仇恨之中。」
枯手悄然探向腰间,指尖扣住丹丸,微微用力,便要将那枚绝命丹送入口中。
一旁的小六子心头巨震,未曾料想到,王东阳连这位待他如亦师亦父的老乞丐也不放过。
他抬眸怔怔望向王东阳,欲要开口求情,可瞥见老乞丐轻轻摇头示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只能打消。
殊不知,此刻老乞丐已然抱着赴死的决绝。
他只当老乞丐与逆命会之间盘根错节的牵扯,彼时若不是对方挺身而出,自己一家断然会沦为妖魔的口粮。
雨珠顺着少年苍白的脸颊滚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心底翻涌的泪水。
在许小六眼中,眼前老人是乱世里唯一肯伸手拉他一把之人。
他万万想不到,老乞丐此刻心中所想,竟是要当场自绝,将所有黑暗秘密一并带入黄泉。
千头万绪堵在喉头,少年只余下一道无声的轻叹,垂落眼帘。
眼下自身都还难保,一家老小还等着他照看,哪里还有余力,替旁人争辩求情。
两条缚灵索表面层层镇煞符文流转不休,便在缠上老乞丐周身的刹那,沧桑的嗓音里裹着几分哀求:
“诸位大人,容许老朽整理下容装可好?”
镇北军士卒动作微顿,目光下意识看向王东阳与楚虹陌,等候主事之人示下。
老乞丐低垂的眼帘之下,浑浊眼珠里藏着孤注一掷的念头,扣着丹丸的枯指,不敢有半分妄动。
”准了。“
王东阳摆了摆手,抬眸细细打量老乞丐,原本还想嘲弄几句,可瞧对方那幅被暴雨淋成落汤鸡的模样,当即打消了念头。
他朝南宫明月、楚虹陌、王若水三人招了招手,指尖玄黄灵光骤然,肩上扛着的开天镇岳刀陡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扳指空间。
“诸位仙子,此间事了,雨也停了,咱们再去别处转悠转悠。
看看这城内还能否钓几条大鱼出来。
都这个时辰了,想来鸣弟他们手上的事也该办妥了。
这俩人可真让人操心,传讯灵符半天没动静,也不知道报个平安。”
南宫明月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兴致缺缺的神态,周身赤红灵息徐徐敛入体内,掌心百年朝凤枪朝半空一抛,顷刻收入储物手镯之中。
她抬眸扫过陆续被押着送上云舟的彭香主一行,语气里裹着几分怅然:
“本仙子还以为能酣畅淋漓地斗一场,到头来竟是这般结果,着实无趣。
这群暗探怎么就不能反抗一番?”
楚虹陌淡淡一笑,目光依旧紧盯老乞丐那只抬起整理衣衫的枯手,轻声作答:
“这是人之常情。
明知敌我悬殊,还要硬拼只会徒增死伤,是个人都知晓该如何抉择。
何况,他们仅仅是盯梢采风,又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无脑冲锋的莽夫,仅会在说书先生口中听得到。”
话音刚落,她收回目光,手腕一翻,掌心三尺青锋缓缓收入剑鞘。
仅在这片刻工夫的间隙,老乞丐借着抬手抹去脸上雨水的动作,悄然将暗藏掌心的绝命丹一口吞下,含在嘴里。
旋即,他高举双手,示意两侧士卒可以上前捆绑。
镇北军两名士卒迈步上前,缚灵索符文闪烁,仿若灵蛇般缠绕上他四肢,顷刻将一身修为尽数封禁。
老乞丐抬眸望向小六子,满脸皱纹尽数绽放,仿若一朵盛开的希望之花,语气里满是慈爱:
“六子,好好活下去,翟某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绝命丹瞬间化开,一股幽冷药力顺着喉间渗入神魂。
他没有剧烈抽搐,没有凄厉惨嚎,只缓缓合上双眼,枯朽身躯微微一颤,便静静垂首而立。
神魂顷刻间归于寂灭,一身暗藏的秘辛,随他一同沉入永寂。
巷间余雨随风飘散。
刚踏上云舟的许小六瞳孔猛地放大,浑身僵住,雨水混着泪水自脸颊滚落,怔怔望着眼前这道轰然软倒的苍老身影。
楚虹陌脚步一顿,眉峰微蹙。
方才明明已留意到老乞丐异动,却终究慢了一步。
王东阳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望着倒地的老乞丐,默然不语。
镇北军士卒停下动作,巷内一时寂静,只剩青石洼地里雨水轻轻溅起细微波纹。
彭香主立在云舟甲板之上,远远望见这一幕,长长叹了口气,心头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