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豆大雨滴砸落两侧窄巷青瓦片,激荡起连绵噼里啪啦脆响,仿若浩然甘露浸入每一个人的心田。
周遭民舍窗缝里传来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那些扒着窗棂偷偷观望的凡俗百姓尽数僵住,方才满怀的同情,顷刻间化为巨震的惊愕。
彭香主瞳孔骤缩,心底陡然掀起滔天惊涛。
他万万没料到,许小六竟敢当众拆穿所有谋划!
煽动多时的戏码,本已快要借百姓舆论扭转局势,此刻竟被小六子一句话捅破。
他再也无心维持凄苦可怜的模样,面色瞬间铁青,双手急速捏诵印诀,全力牵动许小六识海之内的神魂禁制。
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钻入许小六神魂,少年一声闷哼,膝盖几欲弯折,额角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滚滚滴落。
可他依旧咬牙站稳,手臂直直指着彭香主,不肯垂下。
老乞丐浑身剧烈震颤,枯瘦手掌死死攥紧身上破烂衣衫,青筋暴起。
浑浊双眼死死盯住许小六,识海中禁制轰鸣震颤,死亡的警示一遍遍地撞击神魂。
少年这一句证词,将他拖入两难绝境,心底积压多年的罪业翻涌奔腾,几乎要冲破心魔的枷锁。
老乞丐再也按耐不住,眸底倏地掠过一抹决然疯狂,原本枯槁的身形竟化作一道残影猛然欺近彭香主身侧。
他飞快伸出一双骨瘦嶙嶙的手掌,在对方毫无防备间,死死箍住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悲痛与劝谏:
“住手啊香主!小六子是无辜的,莫要再造无谓杀业!
你便是引动禁制,也无法改变当下局势,更会将我们所有人,尽数葬送在此落难关内!”
彭香主猝不及防被他扣住双腕,捏诀的动作猛地一滞,催动神魂禁制的灵息流转骤然中断。
剧痛自许小六神魂之中稍稍退去,少年大口喘着粗气,肩头不住起伏。
彭香主又惊又怒,侧头狠狠瞪着老乞丐,齿间挤出冷厉的低吼:
“老东西!
你敢拦我?
莫非你也想反水?
别忘了你神魂之上同样桎梏着禁制,敢坏本座大事,一样神魂俱灭!”
巷外滂沱雨水不停冲刷青石地面,南宫明月眸光一凛,百鸟朝凤枪微微前送,神凰焰在枪尖跃动,隔着雨幕锁定二人。
“嗤!”
王东阳唇角勾起一抹嘲弄弧度,身形陡然一晃,仿若一柄金煌利刃稳稳立在小六子身侧。
他抬手按住对方肩头,掌心猛然用力一甩,小六子整个人朝着王若水的方位抛飞而去。
“彭香主是吧?
你恐怕还未认清眼前现实,不妨看看周遭局势再逞凶狂。”
王若水心领神会,当即踏出一步,素手轻扬,一道柔和的灵光托住下坠的许小六,稳稳将少年接落在身后,护在身侧。
她指尖蓝绿交织的水木罡气微闪,一缕琉璃甘露徐徐渡入对方灵窍经脉,抚平其体内残存的裂魂剧痛。
彭香主眸光闪烁不定,死死盯着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的小六子,心底怒火更盛!
眼下他已然失了先机,许小六又被对方护住,再也无法借禁制胁迫少年。
他何尝不知当下局势,方才小六子供出所有人的刹那,众人的结局便已注定。
短短不过一息之间,周身便被数十道神念死死锁定,不用看也知晓是王东阳的后手。
从始至终,对方便摆出一副尽在掌控的姿态,他此前种种算计,不过是做最后的挣扎罢了。
此刻若是不顾老乞丐阻拦,强行施展索魂法诀,小六子必然当场魂飞魄散。
可他也会落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触犯数桩王朝铁律,最终沦为死囚、为小六子陪葬的下场。
身旁其余几名逆命会暗桩神色慌乱,左右张望,手指都按在了藏于衣襟内的迷烟灵符之上,只待香主一声令下便祭出符箓、拼死突围。
可四周无形神念层层笼罩,无论朝哪个方向遁走,都会被立刻截下。
数十道暗卫身影飞快破开雨幕,或者是贴地急掠、或是御空飞行,转瞬便将八方所有退路封锁。
漫天五彩灵光轰然暴涨,顷刻撕裂沉沉夜色,豆大的雨珠瞬息被一层无形光幕隔绝在外。
连绵不绝的噼里啪啦炸响声声入口,仿若在念诵一曲葬魂挽歌。
一柄柄镇煞玄刀齐刷刷自众人腰间抽出,冷冽的金属光泽穿透雨雾,牢牢锁住彭香主一行人的所有逃生方位。
上有绝灵法阵封锁八方,下有镇北军暗卫列阵,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彭香主目光扫过层层合围的暗卫与凌空铺开的绝灵法阵,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玄青光幕缓缓沉降,周遭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被强行抽离,他体内流转的罡气竟开始迟滞凝滞,连调动灵息都变得艰涩万分。
“镇北军暗卫?!”
彭香主失声低喝,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轰然崩碎。
他万万不曾料到,王东阳一行人背后,竟连着镇北军的力量。
难怪仅仅四人便敢布下这般天罗地网,纵然对上他们十余人也未曾露出半分忌惮。
老乞丐箍着他手腕的手掌又紧了几分,枯哑的嗓音压得极低,混在风雨之中传入他耳中:
“收手吧,香主。
放下抵抗,尚可留得性命,求荡魔司给我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若是冥顽不灵,神仙也难救。”
彭香主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根根暴起,雨水混着戾气在他脸上纵横流淌。
他偏头狠狠瞪着身侧的老乞丐,眼底翻涌着濒临疯狂的恨意。
“活命机会?”
他压低嗓音,字字如同淬了毒的冰碴,
“你当逆命会是什么地方?
踏进来的那一刻,生死便不由自己!
一旦被荡魔司擒住,万一触碰会中秘辛,我等背后之人绝不会坐视,照样会引动禁制取你我性命!”
老乞丐指尖力道不减,枯瘦的指节几乎要嵌进彭香主腕骨里,浑浊眼底藏着长年沉淀的疲惫,声音压得更低。
“我等过往辗转各地盯梢采风,绝未曾亲手沾染人命,罪不至死。
便是落在荡魔司手里,也查不出死证,关押数月乃至数载便会重获自由。
这么多年,我见过不少被俘的底层暗桩,最终皆被从轻处置。
所谓一被擒获便引爆神魂禁制,不过是逆命会上层用来捆住你我的恫吓说辞,并非铁律。
除非有人强制搜魂触碰神魂深处的秘辛……可王朝终究是讲仁义、讲法治,不会轻易动用搜魂酷刑。
只要我等主动开口,仅供述自己所知的表层情报,刻意避开最核心的秘辛,便不会触发禁制。”
彭香主浑身猛地一震,眼底那股疯狂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迟疑。
他从未想过还有这般周旋之法。
多年来他被组织规训,只知被俘即是死局,却不曾细想,禁制触发的条件本就有门槛,并非一被捉拿便即刻引爆。
他飞快侧头瞥向身旁一众手下。
众人本就人心惶惶,这番私语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两名年轻暗桩长舒一口气,抬手缓缓将怀中迷烟灵符取出,轻轻丢落在身前积水中。
剩下几人对视一眼,攥着符纸的手指也慢慢松开,脸上拼死一战的决绝化作求生的期盼。
彭香主看着手下接二连三放弃抵抗,心底清楚,这支小队的战意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