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彬坐进奥迪A6,没急着开车。
他先把车门锁了,然后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
省厅要是看到这条短信,他陆文彬怎么解释?
说梁子平只是关心旧笔记?
狗都不信!
“梁子平,你他妈真会甩锅!”
陆文彬骂了一句,手指直接点删除。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不稳。
短信删了,卡还在。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新卡,把旧SIm卡抠出来,塞进烟灰盒下面的夹层。
换卡,开机,检查。
一套动作快得不行。
做完之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没事了。”
“什么都没了。”
他低声念着,像是在骗自己。
就在这时,车窗被敲响。
“咚咚。”
陆文彬睁开眼,只见车窗外,站着两个省厅经侦的人。
其中一个亮出证件,冷声说道:“陆文彬,下车。”
陆文彬心口猛地一沉,但脸上还硬挤出一道笑容。
“同志,我这不是正准备过去吗?没必要在车库里拦我吧?”
对方直接催促:“下车。”
陆文彬咽了口唾沫。
“我只是协助调查,又不是犯人。”
另一个经侦干警盯着他的手。
“手机交出来。”
陆文彬手指一紧。
“手机是私人用品吧?到省厅我肯定配合,但现在……”
干警直接打断。
“你刚才在车里待了六分钟,换了手机卡。”
陆文彬脸上的笑僵住。
“你们看错了吧?”
干警抬头看了一眼车库摄像头。
“监控没看错。”
陆文彬嘴唇动了动,没词了。
干警伸手。
“手机,新卡,旧卡,全部交出来。”
陆文彬还想装傻。
“什么旧卡?我就是正常换张工作卡。”
干警直接拉开车门,弯腰打开烟灰盒下面的夹层。
那张旧SIm卡,正躺在里面。
干警戴上手套,把卡夹进证物袋。
“陆总,你这工作卡,藏得挺隐蔽啊。”
陆文彬脸色刷白。
“我……我一时手滑,放错地方了。”
干警冷笑说道:“行,到了省厅,你慢慢手滑。”
……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技术室里。
陆文彬的手机、新卡、旧卡,全被摆在桌上。
每一样东西旁边都贴着编号。
摄像机开着。
技术员戴着手套,把旧SIm卡插进读卡器。
曹锐站在一旁,脸色很沉。
“能导出来吗?”
技术员盯着屏幕。
“这种老手机,短信不是存在本机,就是存在SIm卡,删了也不一定真没了。”
曹锐点头。
“过程录清楚。”
“放心。”
电脑屏幕上,一行行短信记录跳了出来。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突然停住。
“曹总,有条删除短信。”
曹锐眼神一冷。
“打开。”
技术员把短信内容恢复出来。
屏幕上,那行字重新跳出来。
【白高达手里那本黑皮本,不能落到侯官。】
屋里没人说话,曹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一个步骤都别漏。”
技术员立刻操作。
旁边干警拿着号码核验结果走过来。
“曹总,发信号码是南桥总部一张备用公务卡。”
曹锐问:“位置呢?”
“发信时基站位置,在南桥总部附近。”
曹锐拿起打印件,扫了一眼。
“够了。”
干警低声道:“曹总,这能不能直接证明黑皮本是账本?”
曹锐摇头说道:“不能。”
他点了点打印件。
“这只能证明,南桥高层知道黑皮本存在,而且想让它消失。”
干警皱眉,说:“那黑皮本到底是什么?”
曹锐把证物袋封好。
“问侯官,他们比咱们更懂这条线。”
……
侯官市公安局,专案办公室。
李志向把几张照片摊在桌上,照片是白高达办公室暗格现场。
孙国良看了半天,火气直冒。
“老李,你说这黑皮本不是账本?”
“不是。”
李志向答得很干脆。
孙国良瞪眼。
“梁子平都急成那样了,不是账本他急什么?”
李志向拿起照片,往桌上一拍。
“你自己看,这柜子能放多大一本?”
孙国良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李志向继续说:“白高达从金桐酒会,到蓝港接待,再到省直宾馆,干了这么多年,真要是完整账本,一本黑皮本装得下?”
孙国良皱眉,“那它是什么?”
方得志在旁边开口。
“索引。”
李志向点头。
“对。”
他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孙国良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
“也就是说,本子不记完整账,只记去哪儿查?”
“对。”
李志向把红笔帽扣上。
“有这几个东西,就能去翻票据中心,翻接待系统,翻通行记录,翻报销单。”
孙国良一拳砸在桌上。
“那就好办了!本子没了,外面的痕迹还在!”
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
几人立刻站起身。
“许书记。”
许天摆摆手。
“坐。”
他看了一眼白板。
“说结论。”
李志向马上开口。
“黑皮本大概率是索引本,不是原始账本。丢了不可怕,只要它指向过的外部票据还在,就能反推。”
许天点了点头。
“那就别盯着本子哭。”
“查它指向过的东西。”
孙国良咧嘴,说道:“许书记,我带人去迎宾馆?”
“你去不了。”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
“迎宾馆不是侯官公安想进就进的地方。”
孙国良急了。
“那万一他们转移呢?”
许天看着他,“所以要让省里自己签字,自己封存。”
孙国良一愣。
李志向马上明白。
“走联席会。”
许天点头。
“程序上把门焊死。”
这时,周言拿着一份协查申请走进来。
他脸色有些紧,但比以前稳多了。
“许书记,申请写好了。”
许天接过来。
周言解释道:“没有任何领导姓名,只写海东迎宾馆2002到2004年照片冲印费报销单、胶片袋编号、报销经手人、支付单位。”
许天扫了一眼。
“很好。”
周言问:“我拿去会上说?”
许天抬眼,笑道:“你是市长,你不说,让谁说?”
周言也笑着回答道:“明白。”
方得志在一旁低声道:“许书记,赵敏给的线索,我先按c类处理。老伍驾驶日志、通行条、蓝港残页,暂按b类。核验前不入正式卷宗。”
许天看了他一眼。
“对。”
“越是快要见血,越不能乱。”
……
省政府六楼小会议室。
人比上次更多。
省纪委在,省公安厅经侦在,省财政票据中心在,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在,省商务厅也在,连省外汇管理局业务处都来了人。
马维民坐在桌边,脸色很臭。
巴泰华进门后,直接坐下。
“开始。”
曹锐先站起来,没废话,直接播放资料。
屏幕上闪过几段画面,全都是这段时间收集起来的证据。
曹锐关掉画面,说道:“结论很简单。”
“南桥法务人员实际接触省直接待系统档案箱。”
“车、人、箱、动作,都固定了。”
“这件事,不是误会。”
马维民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省财政票据中心副主任接着开口:“票据比对有结果。”
随后,他翻开报表,继续说道:“洗衣房截获的箱子里,有三十七张金桐码头落成酒会酒水发票,这些编号,和侯官提供的蓝港礼品装车清单残页能对上。”
马维民眼皮猛跳。
票据中心副主任继续说:“还有两张照片冲印费编号,出现在同一批报销流水里。”
他顿了顿。
“其中一张摘要写着,金桐活动资料照片加印。”
这句话一落地,气氛彻底变了。
这就不是匿名材料那么简单了,它有系统痕迹了。
马维民坐不住了,急着说道:“各位,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南桥毕竟是代理服务机构,现在过早把这些东西和企业问题联系起来,不利于稳定港资信心。”
话音刚落,周言站了起来,他把侯官市政府协查函放到桌上。
“马厅长,你这话说早了。”
马维民脸色一沉。
“周市长什么意思?”
周言翻开协查函。
“侯官没要求定性南桥,没有发布企业违法结论,没有扩大到任何无关外资、港资企业。”
他抬头看向马维民。
“我们只申请核验票据流向。”
“哪张票,谁开,谁报,钱从哪走。”
“就这么简单。”
马维民张了张嘴。
周言直接堵上。
“如果省商务厅认为,核验票据流向会破坏外资信心,请马厅长把依据写进会签意见。”
马维民脸色一黑,又又又来这招。
巴泰华看向他,问道:“马厅长,有依据吗?”
马维民低下头。
“我只是提醒。”
许天端着茶杯,接了一句。
“提醒可以,挡路不行。”
马维民脸色更难看了。
杜勇毅见马维民熄火,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省直接待宾馆那边封存,我局已经配合了,但海东迎宾馆和前面那个定点宾馆,不完全是一个系统,,在再扩大到迎宾馆,我觉得不太合适。”
宿国强听到这些话笑了,只是把一张空白意见笺推到杜勇毅面前。
“杜局长觉得无关,那就写。”
杜勇毅一愣,“写什么?”
“写海东迎宾馆照片冲印费报销单无需封存。”
“如果春节期间资料灭失、损毁、调包,由省机关事务管理局负责。”
杜勇毅脸色刷地白了。
他嘴唇抖了抖,“宿书记,我不是说无关。”
宿国强看着他,“那你刚才说什么不合适?”
杜勇毅额头冒汗,“我的意思是,封存可以,但范围要严,不能牵扯领导个人。”
周言立刻把协查申请推过去。
“杜局长可以看,全文没有任何领导姓名,只查报销单、胶片袋编号、经手人和支付单位。”
杜勇毅低头看了两眼,脸色更白。
他一个毛病都挑不出来。
许天从头到尾没跟他吵,可这份文件,比骂他十句还狠。
巴泰华拿起钢笔,“纪要我归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巴泰华边写边说。
“本次核验,只查票据编号和资金流向,不评价任何领导个人。”
“海东迎宾馆2002至2004年照片冲印费报销单、胶片袋编号、经手记录,由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省财政票据中心、省纪委共同封存。”
“侯官不接触原件,只提供编号协查和线索来源。”
“省外汇管理局只核验涉外支付路径,不评价企业性质。”
“材料采信,继续执行侯官提交的分级标准。”
写完,巴泰华把笔一放。
“打印。”
“签字。”
打印机响了起来。
一张张纪要吐出来。
马维民拿到签字页,盯着上面的文字,脸色黑得吓人。
可他还是签了,签多几次也无所谓;1
杜勇毅拿到笔时,手都在抖。
宿国强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杜局长,慢点写。”
“别写错。”
杜勇毅低着头,把名字签上去。
签完那一刻,他后背全湿了。
周言收回签字页,忍不住看了许天一眼。
许天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但侯官这把刀,终于切进海东迎宾馆了。
……
海东省委大院。
书记办公室。
章文韬拿着联席会纪要副本,一页页翻。
秘书站在旁边,头低得很深。
办公室里很安静。
章文韬翻到第二页时,手指突然停住。
那一行字,扎进了他的眼睛。
海东迎宾馆旧照片冲印费报销单。
章文韬盯着看了很久。
秘书不敢说话。
过了足足半分钟,章文韬才开口。
声音很低。
“当年金桐酒会的照片,谁批的报销?”
秘书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旧档电话记录。
纸页翻得飞快。
他的脸色也一点点变白。
章文韬抬起眼。
“查到了?”
秘书喉咙发紧。
“查……查到了。”
章文韬冷冷看着他。
“说。”
秘书硬着头皮开口。
“当年批报销的,是省委办公厅接待处副处长……”
他停了一下,手指都开始发抖。
章文韬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秘书声音发颤:“沈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