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一早,侯官市纪委办公楼。
方得志刚泡好一杯热茶,值班干部就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方书记,白高达委托律师刚送来的。”
方得志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躺着三份材料:一张海东省人民医院的住院观察通知书,一张急诊科主治医师签字的病情证明书,一份白高达亲笔签名的病假申请书。
方得志扫了一眼住院通知书上的时间。
入院时间写得很巧:2005年2月9日23时55分。
临床诊断:急性冠脉综合征。
医嘱建议:留院观察七十二小时。
方得志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嘴角勾了一下。
“急性心梗。”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还真会挑时间。”
他没有当场下结论,只让值班干部把三份材料复印两份,一份装袋留存,一份用传真机传给市公安局专案组办公室。
随后,他拨通李志向的电话,把材料上的住院号、入院时间、签字医生姓名逐项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李志向只回了六个字:“我来查,你别动。”
……
侯官市公安局办公室。
传真机吐出几张纸,纸面还有些发热。
李志向把白高达的三份“病假铁证”铺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一部固定电话,还有刚从省厅协调过来的协查函传真件。
他先拨通海东省人民医院医务处电话。
“我是省纪委李志向,刚才省厅应该已经跟你们打过招呼,我们需要核验一份2月9日晚急诊入院材料。”
他目前依旧是挂在省纪委借调人员,所以他用省纪委身份合适些,但对方很谨慎,要求先看协查手续。
李志向把盖章协查函又传真过去,十几分钟后,医务处回电。
“李处,手续收到了,你说住院号。”
李志向报出住院通知书上的住院号。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登记簿和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对方压低声音说:
“这个住院号登记的患者不是白高达。”
李志向目光一沉。
“是谁?”
“陈建国,男,52岁,登记科室是心内科留观。”
李志向冷笑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下姓名和住院号。
“麻烦你们再查一下2月9日23时55分左右,急诊内科有没有白高达的挂号记录。”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等得更久。
大约二十分钟后,医务处再次回电。
“急诊挂号处查过了,当晚23时50分到零点十分之间,急诊内科有几名患者,但没有白高达。23时55分附近叫号就诊的,是一个酒后摔伤的出租车司机,登记姓名王华声。”
李志向握着话筒,眼里的冷意一点点浮上来。
白高达声称23时55分急性心梗入院。
可急诊挂号流水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李志向没有急着挂电话,说道:
“把当晚急诊内科的挂号底单、留观登记、值班医生排班表,还有主治医师签字处方的复印件,全部加盖医务处章传真过来。原件先封存,等我们派人过去调取。”
“明白。”
半个小时后,传真机开始连续吐纸。
纸张一张接一张落在托盘里。
当晚急诊内科值班医生两名,一个叫张启明,一个叫刘宏达。
但排班表备注栏里写得清清楚楚:刘宏达当晚被抽调参加海东省中医院学术会议,实际坐诊人为张启明。
急诊处方底单上的签名,也都是张启明。
而白高达那份“病情证明书”上的签字,却偏偏写着刘宏达。
李志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随后拨通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电话。
“帮我核一下,海东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刘宏达医生,2005年2月9日晚上是否在本院急诊内科值班。”
电话那头让他稍等。
又过了十来分钟,对方回话。
“查到了,刘宏达医生当晚在海东省中医院参加学术会议,有会议签到表和医院派出登记,未在省人民医院坐诊。”
李志向合上笔记本。
白高达这份“心梗住院”铁证,从住院号到挂号流水,从值班医生到主治医师签字,全是假的。
他正准备把核验结果报给许天,桌上的固定电话又响了,是方得志。
“李志向,我这边又找到一份东西。”方得志声音很稳,“省政府定点宾馆春节夜班补贴审批表复印件,审批栏里有白高达签名。”
李志向问:“什么时候签的?”
“2005年2月9日23时40分。”
李志向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23时40分签批夜班补贴。
23时55分“急性心梗”入院。
中间只隔了十五分钟。
一个刚在宾馆办公室签完字的人,十五分钟后就出现在省人民医院急诊内科,急性心梗留观?
时间对不上。
地点也对不上。
李志向立刻说:“把那份审批表传真过来,原件封存。”
几分钟后,传真机响起。
白高达的签名和时间栏一点点从机器里吐出来。
李志向把住院通知书、急诊核验记录和夜班补贴审批表并排摆在桌上,用数码相机拍了一张留存照,又把几份传真件整理进密封袋。
随后,他给许天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绕弯。
“许书记,白高达的病假是纸糊的。”
……
许天接到电话时,正在听孙国良汇报另一条线索。
“许书记,洗衣房主管已经安全护送到家。”孙国良压低声音,“但我们的人在她家楼下发现了一个情况。”
“说。”
“有个陌生男人在小区门口跟物业打听张姐丈夫的工作单位,问得很细,连孩子上几年级都套出来了。”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动作没停。
“人抓了吗?”
“没抓。”孙国良答得干脆,“按您之前的规矩,只拍照固定身份,没打草惊蛇。”
“好。”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
“小喽啰背后站着大鱼。现在抓一个,就等于把后面的线惊断。”
“让便衣继续跟,只记录,不接触。我要知道这个人背后是谁。”
孙国良点头,转身出去了。
……
与此同时,省政府办公楼。
杜勇毅关上办公室的门,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拨通白高达的号码。
直到忙音还是没人接。
杜勇毅咬了咬牙,又拨了第二遍。
这回只响两声就通了。
“白总,你那份病假材料我已经看了。”杜勇毅的声音干巴巴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东西经不经得起查。”
电话那头,白高达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杜局,我……”
“别叫我杜局。”杜勇毅打断他,“联席会的纪要我签了,三方封存我认了,我能做的都做了。”
他顿了顿,语气冷下来。
“你昨晚那事,是你自己安排的,跟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没关系。”
白高达的嗓子眼发紧。
“杜局,您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自己的个人行为,自己说清楚。”
杜勇毅说完这句,啪地把电话挂了。
白高达握着手机站在病房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自己刚来到医院,准备开始以假乱真,没想到杜勇毅会切割自己。
白高达愣了足足一分钟,突然拨通另一个号码。
南桥法务总监陆文彬的私人手机。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再拨,已经关机。
白高达不死心,又发了一条短信:【陆总,昨晚的事我需要一个交代。】
短信发出去,没有回音。
他等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
【陆总,您得保我。】
还是没有回音。
白高达的手开始发抖。
他连发两条短信。
【我只是按公司意思办事。】
【我手里有东西,您要是不管我,我就把账本交出去。】
这一次,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陆文彬回了四个字。
【依法自证。】
白高达盯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病床上。
他终于明白,南桥也把他当成了废棋。
……
省政府定点宾馆,副总经理办公室。
白高达悄悄从医院溜了出来。
医院留观区本就人多,加上春节值班人手紧,他换上外套,低着头从后门出去,没人来得及拦。
他赶回省政府定点宾馆,用备用钥匙打开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关,他马上反锁。
窗帘被他一把拉上,只留一盏台灯。
白高达走到办公桌旁,蹲下身,从最下面的抽屉夹层里摸出一把小铜钥匙。
对应的是藏在办公室隔墙暗格里的一只老式保险柜。
他哆嗦着手,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锁芯弹开。
白高达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柜门。
保险柜里空空荡荡。
那本黑皮记事本不见了。
白高达的瞳孔放大,疯了一样把手伸进去摸,指尖只触到柜底一层薄薄的灰。
然后,他摸到了一张纸。
白高达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在台灯下。
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已经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