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向变得比三月的天还快。
曾秦辞官的消息传开后,最先松了口气的,反倒是那些弹劾他的御史们。
张守正当晚便在醉仙楼摆了一桌,李文华、王志远作陪,三人喝得满面红光,筷子敲着碗沿,活像过年。
“来来来,满饮此杯!”
张守正举杯,一仰脖子灌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诸位,咱们这些日子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李文华捻着山羊胡,笑眯眯道:“曾秦这一去,神机营的兵权就空出来了。陛下总要找人接手,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谁都听得懂。
王志远啃着鸡腿,含糊不清道:“只是可惜了,没能把他送进大牢。要是能查出点真凭实据,让他蹲上几年,那才叫干净。”
“急什么?”
张守正夹了一筷子酱牛肉,“他现在是辞官,可人还在京城。只要人还在,咱们就有的是机会。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三角眼里精光闪烁,“他辞了官,神机营的兵权就落到了别人手里。没了兵权,他算什么?一个白丁罢了。到时候,咱们想怎么搓揉,就怎么搓揉。”
三人都笑了。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三张脸忽明忽暗,像三只餍足的猫。
耶律信没有去醉仙楼。
他坐在驿馆的厢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笔尖蘸满了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京城的暮色渐渐浓了。
远处的鼓楼传来暮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像在送别什么,又像在预示什么。
他在想曾秦。
那个年轻人,他见过多次。
第一次是在忠勇公府的后园,三百神机营列阵演武,火铳齐发,硝烟遮天,连他这个见惯了沙场的人都心惊肉跳。
那次他被吓跑了。
狼狈而逃,连句硬话都没留下。
可后来,他渐渐不怕了。
不是因为他胆子变大了,而是因为他找到了曾秦的软肋。
那个年轻人,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家眷、名声、圣眷、道义……每一根都是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脚。
而他耶律信不一样。
他没什么放不下的。
他终于落笔了。
字迹潦草,写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曾秦已辞官,神机营兵权旁落。周朝朝堂内斗不止,正是北漠南下的良机。请左贤王早作决断。”
写完了。
他看了一遍,折好,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蘸了特制的药水,沿着折痕轻轻划过。
不多时,字迹渐渐消失了,宣纸恢复成一片空白。
这是北漠密探惯用的手法,药水遇热则显,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他将信纸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管里,用蜡封好,交给等候在门外的随从。
“连夜送出,不得有误。”
随从接过竹管,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耶律信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曾公爷,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北漠,左贤王帐。
拓跋烈今年四十三岁,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如同两把弯刀,剜在人身上能剜出血来。
他是北漠王的亲弟弟,也是北漠最能打的将领。
二十岁领兵,三十岁封王,四十岁横扫草原,从无败绩。
唯一的耻辱,就是他的堂兄——右贤王拓跋弘——在南侵时被一个周朝的年轻人一箭射杀。
那个年轻人,叫曾秦。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像记住了草原上最毒的蛇。
“大王,京城的密信!”
一个斥候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根竹管。
拓跋烈接过,用刀尖挑开蜡封,抽出信纸,在炭火边慢慢烘烤。
药水遇热后,字迹渐渐浮现,一笔一划,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传令下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召集各部落首领,明日一早,大帐议事。”
斥候应声而去。
拓跋烈站起身,走到帐外。
草原的夜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方,那里是周朝的疆土,是富庶的中原,是无数北漠人做梦都想踏足的地方。
“曾秦,”他喃喃道,“你终于走了。”
————
与北漠的蠢蠢欲动相比,京城荣国府的气氛则是另一番景象。
贾政升官的消息,是四月二十传来的。
那一日天刚亮,贾政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工部当值,刚走到二门,门房老刘头就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老爷!老爷!圣旨到了!宫里来人传旨了!”
贾政愣住了。
王夫人正在屋里梳头,听见动静,簪子都没插稳就往外跑。
邢夫人听说有圣旨,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披了件外袍就赶过来。
贾母被鸳鸯扶着,颤巍巍坐在荣禧堂的主位上,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员外郎贾政,勤勉任事,忠谨可嘉,着即升任工部右侍郎,赐紫禁城骑马,钦此。”
夏守忠念完圣旨,笑眯眯地将黄绫卷起来,双手递到贾政面前:“贾大人,恭喜恭喜。从五品直升正三品,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贾政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手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主隆恩”,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含混的“谢”字。
王夫人站在他身后,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帕子湿透了也顾不上擦。
贾母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邢夫人站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念叨着:“三品……三品……咱们贾家,终于又出了个三品大员……”
王熙凤扶着贾母,眼眶也红了,可她的笑比邢夫人真心得多。
贾赦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喝酒。
他今日心情极好,好得不能再好。
从早上起来就觉得浑身舒坦,连那壶平日喝惯了的竹叶青,都觉得格外醇厚。
“老爷,大喜啊!”
邢夫人掀帘进来,满脸堆笑,“二老爷升了工部右侍郎,正三品!圣旨都到了!”
贾赦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怎么样?”
他哼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跟忠顺王站一边,没错吧?”
邢夫人连连点头:“老爷英明!老爷真是英明!若不是老爷及时递了折子,跟曾秦撇清关系,忠顺王怎么会替咱们说话?二老爷这官,还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升呢。”
贾赦没有说话,只是捻着胡子,眯着眼,一副受用不尽的表情。
“老爷,”邢夫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说,二老爷升了官,会不会记着您的好?”
贾赦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他记不记,是他的事。我做我的事,不图他记。”
话虽这么说,可他嘴角那抹笑意,分明写着“他当然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