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到第十七件的时候,青蛇剑忽然停住了。
它悬在半空中剧烈震颤起来,血色纹路亮到了极致,剑格处的鲛珠幽蓝的光芒也暴涨开来。
三色灵力在剑身上疯狂流转、交织、缠绕,像一锅煮沸了的灵液在翻涌。
剑身的轮廓开始模糊、扭曲、变化,暗红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虚影,在半空中缓缓成型。
吴心。
那个虚影只有轮廓,没有颜色,通体透着一层淡金色光芒,像被落日余晖勾勒出的剪影。
他的面容模糊而朦胧,看不见五官的细节,可那双眼睛的方向——
小柒能清晰地感觉到——
正朝着她望过来。虚影不能动,不能说,可那双模糊的、淡金色的眼睛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隔了一整条星河,又像只隔了一寸距离。
小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吴心哥哥,可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沾满血污的手背上,温热而湿润。
她拼命地抓起身边更多的法器、更多的灵器,疯了似的朝着青蛇剑的方向投去,一件又一件,一件又一件——
只为能让那道虚影再多停留一息。
可虚影还是在消散。
淡金色的轮廓渐渐变淡、变薄、变得透明,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炊烟,从边缘向中心缓缓消融。
那双望着她的眼睛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移开过,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魂里带走一样。然后,一切归零。
虚影彻底消散了,青蛇剑重新凝实回那柄细长的青色剑身,血色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躺在剑身上,像一场梦醒后的余温。
小柒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无声地抽动着。
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一滴又一滴。
她面前还堆着大半座没有投喂完的灵器小山,可她没有再伸手去拿了。
她知道不会再出现了,那一眼已经用尽了所有的缘分。
不知过了多久,青蛇剑忽然主动飘了过来。
它悬在小柒面前,剑尖轻轻垂下,像一柄温顺的剑在低头行礼。
然后它缓缓地钻入了她的丹田,落回剑纹金丹旁边的位置,剑身上的血色纹路与金丹表面的丹纹交相辉映,融为一体。
那颗金丹在青蛇剑归位的一瞬间猛地亮了起来,磅礴的灵力从金丹内部汹涌而出,冲开了体内最后一道关隘,朝着某个更高的瓶颈狠狠撞去。
轰隆——
密室之外的天空中,原本晴朗的天穹骤然暗了下来。
浓密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密林上空翻涌堆积,雷蛇在云层中穿梭交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一道粗壮的银白色雷柱从云层中劈下,精准地击穿了大殿上方的土层,朝着盘膝而坐的小柒头顶落去。
元婴雷劫,来了。
雷劫降临的那一刻,整个地下大殿都在震颤。
粗壮的银白色雷柱穿透了厚厚的土层,像一柄天神的巨锤砸在了密室中央。
屋顶的砖石在雷光中碎裂飞溅,可那些碎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雷劫的余波蒸发成了齑粉。
小柒盘膝坐在大殿中央,将所有的防御全部撤去,任由那道天雷毫无阻碍地灌入她的天灵盖。
雷光入体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那股力量太狂暴了,像一万条滚烫的银蛇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寸血肉都在雷光中剧烈颤抖。
她的衣衫在雷劫中化为灰烬,裸露的皮肤上游走着密密麻麻的电弧,银白色的光纹在她身上不断浮现又消散,像一件正在被反复锻打的铠甲。
她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她的神识却清醒无比,死死地盯着丹田中那颗剑纹金丹。
雷劫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击碎金丹的外壳。
那道雷光灌入丹田之后,竟然在空中凝成了一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雷光细针。
针尖精准地对准了金丹表面一处光滑的空白区域,然后猛地扎了下去,像一柄烧红的刻刀触到了玉石表面,发出嗤嗤的声响。
第一道纹路开始在金丹上成形。
那道纹路粗壮而深刻,线条笔直有力,像一刀劈入木头的斧痕,入木三分。
纹路刚刚刻完的瞬间,小柒便感觉到一股浑厚的、沉甸甸的力量从金丹深处涌出来,流遍四肢百骸。
她的肌肉纤维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紧密、更加有力,骨骼的密度悄然攀升,连指尖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质地的触感。
仿佛她抬手一握就能攥碎岩石,跺脚一顿就能踏裂地面。
那是力之纹带来的力量增幅,让她以金丹之躯拥有了堪比元婴初期的肉身力量。
第一道雷劫散去,第二道接踵而至。
这一次的雷柱比方才细了些,可颜色更深,银白中带着一丝淡金色的光泽。
雷光再次凝聚成针,在金丹表面刻下了第二道纹路。
那是一道蜿蜒曲折的线条,像一条盘绕的蛇,从金丹的上方向下延伸,末端分出了无数细小的分支纹路,如同神经末梢般密密麻麻地铺开。
纹路成型的瞬间,小柒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她的神识在那一瞬猛地扩张了数倍,方圆数里之内的一切声响、气流、微尘、灵力波动全部涌入她的识海,清晰得像用放大镜逐寸审视过一样。
她能听见密林深处松鼠嚼碎松果的咔嚓声,能感知到地底深处蚯蚓蠕动时挤压土壤的细微变化,连空气中飘浮的每一粒尘埃的轨迹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识之纹将她的神觉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耳清目明已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掌控般的洞察力。
第三道雷劫紧随其后。
这一次雷光带着一种厚重的青黑色,像铸铁被烧至白热时的颜色。
针尖在金丹表面刻下第三道纹路,那纹路宽阔而坚实,一圈一圈地环绕着金丹,像一道铜墙铁壁将整颗金丹包裹了一层。
纹路完成的那一刻,小柒感觉到自己的体表浮现出一层看不见的坚固护膜。
那是刚之纹带来的防御力,让她的肉身强度再上一个台阶,普通元婴修士的攻击落在她身上恐怕连皮都擦不破。
第四道雷劫是深蓝色的,带着水光潋滟般的色泽。
针尖刻下的纹路蜿蜒曲折如水流,在金丹表面形成了数道波浪状的弧线,层叠交错,像波涛在翻涌。
水之纹成型的瞬间,小柒体内的灵力流动骤然变得汹涌澎湃,原本涓涓细流般的灵力运转化作滔滔大江,每一次周天循环都比之前快了数倍,灵力运转的效率和爆发力暴涨。
她的丹田之中仿佛翻涌着一片汪洋,灵力的浑厚程度让她的气息都随之攀升了半截。
第五道雷劫裹挟着炽烈的红光落下,温度高得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变形。
针尖在金丹表面刻下第五道纹路,那是一道火焰般的、不断分叉的纹线,末端带着细碎的火花状印记。
火之纹完成的刹那,小柒体内的灵力属性中多了一种灼热的力量。
她的剑意中附带了灼烧效果,每一次攻击都会在对手的伤口上留下持续燃烧的火力,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她的灵力蒸腾成白雾。
第六道雷劫的颜色最浅,近乎透明,像一层薄薄的月光洒下来。
针尖刻下的纹路细密而模糊,若有若无,像一条隐没在水雾中的蛇影。
隐之纹成型的瞬间,小柒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若有若无,仿佛整个人融入了空气之中,连呼吸的波动都被抹平了。
魔柒在她神识中微微一惊,因为它发现自己竟有瞬间无法准确定位小柒的位置——
那可是连化神期都无法做到的隐匿能力,如今却在一颗金丹上实现了。
第七道雷劫的颜色最驳杂,金银铜铁各色光芒在其中交织闪烁,像熔化的金属溶液在翻涌。
针尖在金丹表面刻下最后一道纹路,那是一道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纹线,曲折回环、层层嵌套,像一件精密法器的内部构造图。
器之纹完成的瞬间,小柒感觉自己的身体与丹田中那颗金丹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件被精心锻打过的法器,经脉是导灵槽,骨骼是器骨,血肉是灵材,连灵力运转的路径都遵循着某种法器才能拥有的精密路径。
七道雷劫全部落下,天空中的乌云缓缓散去,雷蛇消隐,天光重新透过地层的破洞洒入大殿之中。
小柒盘膝坐在一片焦黑的砖石碎屑中央,通体流转着七色交织的光芒,丹田中的剑形金丹表面多出了七道截然不同的纹路,每一道都沉刻入骨,深植于金丹的核心之中。
魔柒在小柒的神识中沉默了很久。
七纹金丹……
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惊叹还是无奈的语气,
普通修士的金丹光滑圆润,修炼到巅峰时表面会镀上一层厚厚的金色外壳,越厚则灵力压缩得越多,实力越强。可那层外壳越厚,破丹出婴就越困难——所以元婴雷劫的作用就是击碎那层外壳,让里面的元婴破壳而出。
它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
可你的元婴雷劫根本没有破开金丹,反而在金丹表面刻了七道纹路。这七道纹路让你的金丹比任何金丹修士都更结实,比元婴期的元婴更能压缩灵力,越级击杀元婴修士、甚至化神修士都不是没有可能。
但坏处你也明白,
魔柒的声音沉了下去,
金丹越结实,就越难破开。普通的元婴雷劫已经奈何不了你这颗七纹金丹了,如果将来你凝结九纹金丹,连化神期的雷劫都未必能破开它的外壳。到时候你突破不了,修为永远卡在金丹期,可天劫不会因为你突破不了就放过你——它每一重境界都会来,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强,你会在越来越恐怖的雷劫中被轰成齑粉,唯独那颗金丹毫发无损地留在原地。你把路走窄了,小丫头。
小柒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掌心的皮肤在雷劫中被灼烧后又重新愈合,光滑如新生。
她的体内七道纹路齐齐流淌着温润的光芒,将她的经脉、骨骼、血肉滋养得如同淬过火的精铁。
金丹后期的修为在这些纹路的加持下变得浑厚而扎实,那种沉甸甸的力量感充盈在四肢百骸中,让她感觉自己随时可以握住什么东西,粉碎什么东西。
然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带着一种魔柒看不懂的东西。
像释然,又像倔强,还像某种根深蒂固的执念在眉眼间淡淡地化开。
什么金丹,什么元婴,什么化神——
她轻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丹田的位置,隔着一层皮肉感受那颗七纹金丹沉稳的跳动,
只要能让他回来,这些我都不在乎。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魔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暗红色的眼眸在小柒的神识中明灭了两下,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哝。
倔死你算了。
雷劫的余波渐渐散去,大殿上方那个被天雷轰穿的窟窿里漏下几缕天光,照在满地焦黑的碎石和砖屑上。
小柒盘膝坐在中央,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七道丹纹在丹田深处闪烁着温润的光芒,将她的经脉滋养得如同淬过火的精铁。
可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丹田里的鲛珠正在微微震颤,发出那种熟悉的、温热的渴望感。
它又开始馋了。
青蛇剑自从那次短暂地显出吴心的虚影之后,似乎被激发了某种本能,此刻正漂浮在她身旁不远处,剑尖微微朝着那些堆成小山的法器灵器的方向偏着,像一只眼巴巴望着食盆的幼犬。
剑身上的血色纹路轻轻搏动着,带着一种几乎能够读懂的期待。
小柒看了一眼那堆法器灵器,又看了一眼青蛇剑,嘴角微微一抽。
一个鲛珠馋血肉,一柄青蛇剑馋法器,她这个做主人的反倒成了中间那个负责投喂的。
金丹修士本应完全辟谷,可鲛珠的渴望混着剑的期待,硬生生在她肚子里搅合成一股实在的饥饿感,让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转过头,看向大殿侧壁那两个人形的凹坑。
杨依依和柳依依还嵌在墙壁里,四肢和躯干深陷在砖石之中,只有面朝外的上半身勉强能活动。
方才那七道雷劫虽然集中在密室中央,可余波顺着地层传导过去,将她们连人带墙又震了一遍。
两姐妹此刻灰头土脸,嘴角挂着血丝,气息萎靡得像两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连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小柒在储物袋里翻了翻,摸出几颗通体乳白的恢复丹药。
那是她从兽悦城藏宝库里搜刮来的上品回元丹,每一颗都价值不菲,普通人受再重的伤一颗下去也能吊住半条命。
她抬手一扬,几颗丹药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杨依依和柳依依张开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温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迅速弥散到四肢百骸。
杨依依胸口的憋闷感骤然一松,断裂的经脉开始自行续接,柳依依脊背上那些细小的骨裂也在药力的滋养下快速愈合。
两姐妹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一样,脸上重新浮起了一丝血色。
她们挣扎着从墙壁的凹坑里把自己了出来,手脚并用地爬下墙壁,落在地面上时腿一软差点跪倒。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小柒,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敢有丝毫怠慢的惶恐。
前、前辈……
杨依依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但已经比方才有力多了,
您有什么吩咐?
小柒揉了揉肚子,也懒得跟她们客气:
弄吃的来。灵膳,越多越好。
两姐妹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速度快得简直要在地上拖出一道残影。
她们冲出大殿时几乎是用飞的在跑,连身上的灰和血都顾不上拍,沿途撞翻了两个倒霉的邪修手下,一声都没来得及说人就已经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