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一直在观察。
他看着罗珊翻遍储物袋,看着欧阳柒拿出九转凝露,看着岚把所有这些都当成了开胃小菜。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舒展开来,然后皱了起来,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不是普通的孩子。”
萧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她是世界本源的化身。她吃的不是食物,不是灵药,不是任何‘物质形态’的东西。她吃的是能量——世界的能量、天道的能量、法则的能量。凡间界的食物对她没用,灵药对她没用,仙界的药露对她也没用。她需要的,是这个世界本身能给她的东西。”
“比如?”
吴辽问。
萧晨想了想:
“比如世界本源碎片,比如天道法则结晶,比如……”
“比如欧阳三七的小世界。”
欧阳柒接过了他的话。
萧晨打了个响指:
“对。欧阳三七的小世界不是已经和凡间界融合了吗?那里面肯定还有没有被完全吸收的本源碎片。如果能找到那些碎片,给岚吃下去……”
他话还没说完,罗珊已经飞了出去。
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妖力也远未达到巅峰状态,但她飞起来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像一道粉色的闪电划过天际,直奔欧阳三七小世界与凡间界融合的区域。
欧阳柒看了罗珊的背影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她的速度没有罗珊快,但她的方式更加优雅——
她不是飞过去的,而是走过去的,一步跨出就是数百里,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吴辽抱着岚,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岚正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嘴一张一合地念叨着“饿饿饿饿饿”,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鸟。
他叹了口气,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然后迈开步子,朝罗珊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萧晨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欧阳三七那具空壳一样的身体,又看了看天空中那些正在慢慢淡去的七彩光带,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那里,罗珊正在一座新形成的山脉中翻找着什么,欧阳柒正站在一座新出现的湖泊边,弯腰从湖水中捞起一团发光的物质。
那是世界本源的碎片。
很小,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芒,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欧阳柒将它捧在手心,仔细端详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残留任何欧阳三七的气息之后,才将它交给了不知何时已经飞到身边的罗珊。
罗珊捧着那枚碎片,飞回到吴辽面前。
她看了看吴辽,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岚,然后将那枚碎片递到岚的嘴边。
岚张开了小嘴,将那枚碎片含了进去。
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
那双深棕色的瞳孔中亮起了七彩的光芒,像是有无数颗星辰在她的眼睛里同时点亮。
那枚碎片在她口中化开,化作一股温暖的能量,顺着她的喉咙流入她的身体,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嘴咧开了,露出那几颗小乳牙,整个人在吴辽怀里扭来扭去,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但明显带着愉悦意味的声音。
吃完之后,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罗珊,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走来的欧阳柒,然后张开小嘴,用那种让人心都化了的奶音说了一句:
“还要。”
罗珊二话不说,转身又飞了出去。
欧阳柒也加快了脚步。
吴辽站在原处,看着这两个新晋妈妈为了给女儿找吃的而忙得团团转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
也许是一句“别太累了”,也许是“慢慢来不用急”,也许是“谢谢你们”——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到配不上此刻这个画面。
他怀里的小东西打了个哈欠,然后又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侧耳去听,听了两遍才听清——
她说的是“爸爸真好”。
吴辽的眼眶又酸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新出现的星辰,看着那些星辰之间的灵气长河,看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毁灭与重生的土地。
一切都在变好。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变好。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灵力传讯,不是神识传音,而是实实在在的手机铃声——
一首他很久以前设置的、已经快被遗忘的曲子,在这个充满了灵气、法则、世界本源和神界至宝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格外不搭调,格外……
人间。
吴辽一只手托着岚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
胡忠。
那个在灵气复苏之前就跟着他的老兄弟,那个在他离开凡间界去三重天之后一直留守的老部下,那个从来不会在他修炼的时候打扰他的老伙计。
胡忠打电话来,一定是有事。
而且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因为胡忠知道他正在处理大事,如果不是更大更紧急的事,胡忠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吴辽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胡忠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焦急:
“老大,你在哪?出事了。”
吴辽抱着岚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怀里正啃着自己手指的小东西,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说。”
远处的天际线上,罗珊正捧着一枚新的本源碎片飞回来。
欧阳柒站在一座新生的山峰上,衣袂飘飘,素白色的长裙在七彩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
萧晨靠在断柱旁,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聆听什么。
而凡间界的天空中,那些新形成的星辰正在缓缓移动,像是在给某个更大的东西让路。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除了吴辽。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辰移动的轨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不是不好的预感,而是一种“事情才刚刚开始”的预感。
电话那头,胡忠已经开始说了。
吴辽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死亡沙漠的风沙永远是灰白色的。
那些沙粒不是普通的沙,是被冥界气息浸染了无数岁月的骨灰混合着尘土形成的,踩上去有一种异样的绵软,像是踩在某种腐朽的织物上。
沙丘起伏的线条也不同于正常沙漠的流畅弧线,而是带着一种棱角分明的突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层下面撑起了形状——
也确实有东西,这片沙漠下面埋着数不清的尸骸,有凡人的,有修士的,有妖兽的,还有那些来自黑暗森林的、连名字都无法追溯的存在。
吴辽从虚空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死气。
那股死气比他在三重天见过的最阴森的鬼域还要浓上数倍,顺着他的鼻腔灌入肺腑,让他的灵力自发地运转起来,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才勉强隔绝。
他怀里还抱着岚。
小东西对这股死气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反而好奇地东张西望,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她舔了舔嘴唇,用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冥殿的核心区域,关押着那些仙尸的地方。
胡忠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了。
他的样子比上次见到时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还算匀称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干瘪。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燃烧。
他身后站着几个不死族的族人,每一个身上的气息都不太稳定,有的在微微发抖,有的脸色发白,还有一个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黑血。
“老大。”
胡忠迎上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眼塞了一把沙子,
“你再不来,我们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他没有夸张。
吴辽能感受到从冥殿深处传来的那种压迫感——
浓烈、狂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傲慢与愤怒。
那些仙尸虽然早已失去了神魂,只是被冥殿的阵法勉强约束着的空壳,但它们的能量太过庞大,庞大到那些阵法的纹路在持续的高压下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溢出的仙元力像刀刃一样锋利,在冥殿的石壁上刻下深深的划痕。
巫族的阵法已经补了三次,每一次修补都动用了族中仅存的几位长老的全部修为,但每一次修补后不到半个月就会出现新的裂纹。
不死族更是损失惨重,那些负责镇守阵眼的族人,最久的撑了七天就被仙尸溢出的能量侵蚀了神魂,最惨的一个在阵眼上站了不到三个时辰就直接爆体而亡,连尸体都没留下。
“仙尸的能量溢出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我们试过加固阵法,试过转移它们的位置,试过用秘法压制……”
胡忠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近乎耳语的叹息,
“没用。那是仙尸,老大。那是从葬神之地出来的东西,我们这些凡间的血脉,根本镇不住它们。”
他说完这句话,余光注意到了吴辽怀里的那个小东西。
岚正趴在吴辽的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胡忠。
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他莫名地心悸——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像是被什么比生命层次更高的存在审视着,连灵魂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
胡忠问。
“岚。凡间界的本源化身。”
吴辽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说那些仙尸的能量溢出太强,压不住了?”
胡忠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别说压制了,现在我们连靠近它们都很困难。最近的一次,我们试图给阵法补充灵力,一个族人才走到阵眼边缘,就被溢出的仙元力震飞出去,断了两根肋骨,昏迷了三天才醒。”
吴辽听完,非但没有露出愁容,嘴角反而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笑得胡忠一头雾水。
“老大?父亲大人?我的亲爷爷……”
胡忠试探着问,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那些仙尸的能量溢出太强,压不住了。”
吴辽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岚,
“溢出太强……这不正好吗?能量溢出是因为它们体内的小世界和本源在躁动,那些东西一直在找出口,一直在试图冲出来。只要把它们放出来,让岚吃掉,能量不就稳定了吗?”
胡忠愣住了。
他眨了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把身后几个族人都吓了一跳: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当然没想到。
这些日子以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压住那些能量,怎么加固阵法,怎么防止仙尸失控。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让他焦头烂额的能量溢出,本身就是解决问题的钥匙。
那些仙尸体内的小世界本源在躁动,在寻找出路,他们只需要引导它们出来,让岚吞噬掉,一切就都解决了——
仙尸的能量不会再溢出,岚有了吃的,凡间界的品阶还能继续提升。
一举三得。
吴辽抱着岚走进了冥殿深处。
胡忠跟在后面,手指不由自主地搓动着,指缝间露出锋利的爪尖——
那是将臣血脉在兴奋时的本能反应,每一次搓动都会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冥殿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要大得多,这是空间阵法的效果。
穹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但这些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有些符文甚至已经彻底熄灭了,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凹坑。
墙壁上的阵纹更是惨不忍睹,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裂缝中渗出的金色光芒将周围的石壁都烤成了琉璃状。
最深处,十二具仙尸静静地躺在一座巨大的石台上。
它们的样子各异。
有的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人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光泽,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
有的已经严重腐朽,露出下面金灿灿的骨骼,骨骼上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法则铭文;
有的形态已经完全扭曲,像是一团被揉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人形面团,五官模糊不清,肢体多出或者缺失。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它们的气息太强了。
强到吴辽走进石台所在的大厅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平时十倍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