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重新调整了位置。
吴辽和罗珊面对面盘膝而坐,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欧阳柒坐在他们侧面,同时与两人形成连接。
按照欧阳柒的指示,吴辽伸出右手,罗珊伸出左手,两人的手掌在空中相遇,四掌相合。
欧阳柒则伸出双手,一手搭在吴辽的左肩上,一手搭在罗珊的右肩上。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吴辽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罗珊的手掌不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掌很凉,不是冰的那种凉,而是深秋清晨的那种凉,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那丝颤抖通过掌心传到了吴辽的神经末梢,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
罗珊感觉到了他手指的收紧,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睁眼,只是将自己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一些,两人的手指交错、扣合,十指相扣。
然后他们同时开始运转功法。
吴辽运转的是他在三重天领悟的那套融合了雷劫淬体心得和帝级灵骨传承的功法,没有名字,没有固定的套路,完全是靠着他的本能和感悟在运转。
罗珊运转的则是她从花界本源中领悟出的花界功法,以花的荣枯轮回为根基,讲究的是与天地自然的共鸣。
两套截然不同的功法,在七彩光芒的牵引下,竟然开始了一种奇妙的同步。
不是谁迁就了谁,不是谁压制了谁,而是它们自动找到了一个共同的频率,就像两条不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湖泊,水与水之间不再有分别。
吴辽的功法刚猛霸道,带着雷劫的毁灭与新生;
罗珊的功法柔韧绵长,带着花界的荣枯与轮回。
两者在七彩光芒的调和下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刚与柔、攻与守、天与地,阴阳相生,循环不息。
七彩光芒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被他们两人吸收。
那些光芒不再是从他们身体上流过然后消散,而是被他们形成了一个旋涡,以两人双掌相合的位置为中心,旋转着、汇聚着、灌注进他们体内。
吴辽体内的灵力在暴涨,罗珊体内的妖力在恢复,两个人的修为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不是突破,不是进阶,而是一种基础的加固和潜能的开发,就像是在为一座摩天大楼打下更深、更牢固的地基。
欧阳柒闭上眼睛,她的功法也开始运转。
她的功法与吴辽和罗珊的又不同,那是文神一族的正统传承,以“点画成真”为核心,讲究的是以文字沟通天道、以笔墨书写法则。
她的功法比吴辽和罗珊的功法都要精妙得多,也强大得多,但她没有让自己的功法去主导或者压制他们,而是选择了融入——
将自己的灵力以最温和的方式注入两人体内,帮助他们更好地吸收和转化七彩光芒。
她的手搭在吴辽和罗珊的肩膀上,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缓缓流入他们的经脉。
吴辽感觉到那股灵力的瞬间,差点喊出声来——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带着“点画成真”宝珠气息的、被文神一族至高法则加持过的灵力。
那股灵力进入他体内后,没有与他的灵力争夺主导权,而是直接化为了养分,滋养着他的经脉、骨骼、神魂,让他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温泉里一样,舒服得快要呻吟出来。
罗珊的感受更加直接。
她的功法本就偏向于自然的荣枯轮回,而欧阳柒灵力的特性正好与这种功法高度契合——
“点画成真”的本质是将虚无的概念化为真实的存在,而花界的荣枯轮回本质上是生命的创造与消亡,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刻的共鸣。
当欧阳柒的灵力进入她体内时,她感觉自己的妖力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全新的活力,原本因为伤势而变得晦涩凝滞的经脉,此刻顺畅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吴辽的刚猛霸道为循环提供了动力,罗珊的柔韧绵长为循环提供了平衡,欧阳柒的精妙法则为循环提供了方向。
七彩光芒在他们周围凝聚成一个大茧,茧的外壁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的三个人影被光芒包裹着,像是三颗心脏在同一具身体里跳动。
然后,光茧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一开始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随着三人功法的运转,随着七彩光芒不断被他们吸收又释放,那个光点开始慢慢变大、变亮。
它悬浮在三人之间的空隙中,不偏不倚,正好在吴辽和罗珊四掌相合的上方,在欧阳柒双手搭在两人肩膀的连线中心。
它像是在被三个人共同孕育一样,每一次功法的运转都会为它增添一丝新的光芒,每一次灵力的交换都会让它变得更加凝实。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
地上的碎石不再震动。
天空中那些新出现的星辰在缓缓移动,星辰之间的灵气长河在无声流淌。远处那些赶来增援的修士们早已停下了脚步,他们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散发着七色光芒的光茧,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想离开。
他们不知道光茧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们的直觉告诉他们,那不是什么坏事。
萧晨是唯一一个没有修炼的人。
他双手抱胸,斜靠在一根断柱上,脚边躺着欧阳三七那具空壳一样的身体——
那具身体在失去了世界本源和小世界之后已经缩小到了正常人的大小,金色的血液也流干了,看起来就像一具普通的、略微有些干瘪的尸体。
萧晨看了那具尸体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光茧。
“魂修就是这点不好。”
他嘟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
“什么功德啊气运啊,听着挺高大上的,但这种天地初开的原始之力,偏偏一口都吃不了。”
他是魂修,主修功德,依赖的是人道气运。
天道诞生的光芒,跟他这个修人道的,确实不太搭。
不过他也无所谓。
本来就是来善后的,又不是来抢机缘的。
他看着光茧里那三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吴辽这小子,福缘倒是真的厚。
两个半时辰过去了。
光茧里那个光点已经长到了西瓜大小,像一颗小太阳一样悬浮在三人的中心。
它的光芒不再是七彩的,而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白光,但白光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蜷缩着的、婴儿一样的轮廓。
萧晨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身体前倾,眯着眼睛看着光茧里的那个轮廓。
他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轮廓还在,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
他甚至能看到那个人形轮廓的五官了——
虽然还很模糊,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是一个婴儿的脸。
“不是吧……”
萧晨的嘴角抽了抽。
光茧裂开了。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四射,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场面。
光茧就像是一个成熟的水果,从顶部开始自然裂开,裂成几瓣,然后像花瓣一样向外舒展。
光茧内部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全部收敛了,收敛进了那个悬浮在三人之间的光球中,光球又在一瞬间收敛进了那个人形轮廓的体内,露出了一张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脸。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两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条五爪金龙的袍子——
不,不是“穿着”,而是那条袍子就是她的一部分,和她一起从光茧中生出来的。
金色的龙纹在她小小的身体上栩栩如生,五条金龙盘绕在她的小小身躯上,龙头在她肩膀处昂起,龙尾在她脚踝处缠绕,像是最精致的刺绣,但每一根金线都在微微发光,证明它们是活的。
她的脸蛋胖嘟嘟的,婴儿肥让她的脸颊看起来像两个刚出笼的小包子,让人忍不住想捏一下。
她的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细腻到几乎看不到毛孔。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眼珠是深棕色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水汪汪的,亮晶晶的,看一眼就让人心都要化了。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不长,刚过耳朵,发丝柔软到像是婴儿的胎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悬浮在半空中,身体微微蜷着,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像是在母亲子宫里的姿态。
然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线。
她的目光从欧阳柒身上扫过,从罗珊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吴辽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复杂的含义,就是一个孩子看到让自己安心的人时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小嘴咧开露出几颗刚冒出头的乳牙,脸颊上的婴儿肥因为这个笑容而挤成了两个可爱的小鼓包。
她从光茧的残骸中伸出两只小手,朝着吴辽的方向张开,小身体在空中扑腾着,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小鸟。
然后她开口说了人生第一句话。
“爸爸。”
奶声奶气的,含混不清的,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但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
吴辽傻了。
他盘膝坐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和罗珊相合的姿势,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看着那个朝他伸出双手的小女孩,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搜索了自己所有的记忆——
他在三重天待过,他在凡间界修炼过,他在各种秘境中闯荡过,但他从来没有、绝对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过一个孩子。
他是处男……
“爸爸!”
小女孩见他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小嘴瘪了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吴辽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她,但他的手还和罗珊的手扣在一起,他一动,罗珊的手也被他带动了。
罗珊的手在他掌心里猛地一僵,然后缓缓转过头,用一双混合着震惊、困惑、怀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吴辽。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花心萝卜,你给我解释一下,哪里搞来的私生子?
欧阳柒的反应更直接。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又看了看吴辽,然后把搭在吴辽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的举动,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收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零点几秒,而且手收回来之后,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
此刻正在用一种极其克制的、不太明显的、但确实存在的“怨恨”的目光看着吴辽。
那个眼神比罗珊的更加致命。
因为罗珊的质问是写在脸上的,而欧阳柒的质问是藏在沉默里的——
她不问,不怒,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你,但那种安静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心里发毛。
吴辽觉得自己需要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进行解释。
他张开嘴,正准备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说自己绝对不是一个始乱终弃的人,说自己对这个孩子的事情真的毫不知情——
但话还没出口,小女孩已经等不及了。
她扑了过来。
一个两岁大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
但如果这个孩子是世界本源的化身,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的速度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包括萧晨。
一道金光闪过,吴辽就感觉自己的怀里多了一个温热的、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味的小东西。
那个小东西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爸爸爸爸爸爸——”
她一口气喊了不知道多少声“爸爸”,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响亮、更欢喜、更理直气壮。
她的小身体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是在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找到之后就不动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把脸贴在他的锁骨上,眼睛半眯着,像是终于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吴辽僵硬地举着双手,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他的脖子能感觉到小女孩呼出的热气,暖暖的,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她小小的心跳,砰砰砰砰的,快而有力,像一只小鼓在他怀里敲。
他低下头,看到的是她柔软的黑发和圆圆的耳朵,耳朵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七彩光芒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