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城里，尖叫声满地。
大雪片子一片得有半个巴掌大，被风这么一吹，啪啪的往人脸上撞，撞的脸生疼，前头的雪化了，下一片雪又覆了上去，层层叠叠，眉毛头发竟然冻了一个壳子出来。
“娘，我的鞋！”一个小娃被雪块砸的直哭，一只草鞋陷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娘扑过去刚要拔，却被后面涌来的人撞的一个趔趄，棉衣被扯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发黑的芦花。
可他娘来不及喊疼，这外面已经不安全了，得先回家再说，想到这里，女人咬着牙站起，立刻将小娃抱了起来，向家里跌跌撞撞的跑去。
“往家跑！都往家跑！快点！”
卖热汤的刘婆子把铜锅往扁担上一捆，也顾不上收剩下的那些碗了，急急忙忙的佝偻着背往家里冲。
风中带雪，就像是像长了刀子一样，刮的人都睁不开眼。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慌了神，急急忙忙的收拾了就往家跑，有个人的东西被风吹落，混着雪水滚了老远。
那货郎想去捡，可刚弯下腰就被狂风掀翻了，连人带担子滚进了排水沟，惊的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救命！谁拉我一把！”
可天气这样骇人，路过的人只顾着埋头往前冲，压根没人敢停脚。
哪怕有人见到了那货郎的模样，可看着愈发骇人的风雪，那人顿了顿，还是在货郎的尖叫声中跑了。
货郎的半个身子卡在排水沟里，积雪很快覆盖了满满一层，底下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棉袄。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刚撑起来爬到一半，就被坠落的货物掉下来砸住了，整个人又重重的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冻硬的泥块上，脑袋里嗡的一声。
那担子压在货郎腿上，竹编的筐子早被摔散了架，里面的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等混着雪水浮了起来，又很快冻了一层冰。
那是他压了大半身家的货，本想着年前卖个好价钱，给家里添点肉食，如今却全泡在了冰水里。
“救，救命啊！”
他晃晃脑袋，又喊了一声，声音抖的不成样子，眼睛里也积满了泪水。
眼睛朦胧中，他看到有几个模糊的人影从沟边跑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可却头也不回的跑了。
沟沿上的积雪越堆越厚，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冰冷的感觉顺着货郎的骨头缝往里钻，他的手脚早就没了知觉，只有牙齿还在不受控制的打颤，咯咯作响。
货郎觉得身体开始热起来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脑子不由自主的开始回忆起来。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媳妇往他怀里塞的那两个热馒头，当时他还嫌她啰嗦，现在却……
“翠儿……柱子……”
他喃喃的念着妻儿的名字，眼角落下了一抹湿润。
货郎开始失温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雪片大到已经看不出来了，只有灰白色一片，雪花狠狠的砸在他脸上，一片又一片。
货郎的意识渐渐变弱了，两条胳膊重的像灌了铅，眼皮也黏在了一起，只觉得漫天风雪都变成了家里灶膛里的火光，浑身开始发热。
就在这时，风雪中传来一声疑惑的声音。
朱恒皱了皱眉，一丝灵气探了出去，果然感觉到沟里还有丝微弱的气息，他带着纸人们四处救人送东西，想不到路上倒是碰见个快死了的。
看那人的模样，脸上红彤彤的，还带着笑，不自觉的在解自己的棉袄，显然是已经到了失温的最后阶段。
若是没有人帮忙，怕是很快就会被冻毙。
朱恒抬了抬手，两个纸人立刻跳了过去，一人一边架住货郎的胳膊，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积雪里拽了出来。
货郎浑身冻的硬邦邦的，只有喉咙里还能挤出点模糊的气音，朱恒摸了摸他的颈侧，脉搏细弱，嘴唇已经冻成了紫黑色。
朱恒从纸人扛着的麻袋里抽出件厚实的棉袄，三两下裹在了货郎身上，又拧开个陶壶，往他嘴里灌了口烈酒，随即手中团出一抹温润灵气，直接拍入货郎心口处。
灵气护住了货郎的心脉，辛辣的酒液入喉，让货郎猛地咳嗽了起来，他的眼睛终于挣开了条缝。
模糊中，货郎看见了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好像风雪都对他没什么影响一样。
“水，家……”
货郎含糊的吐出两个字，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想家了，哪怕死也想再见妻儿一面。
朱恒指尖的灵气还在缓缓渗入货郎心口，见他眼神有了焦点，便放缓了语气，问道：“你家具体在哪个巷？门牌号或是记号是什么？”
货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抬手指了个方向：“南……南顺巷，巷尾……有块青石板，刻着安字……一户门口有个……雪做的童子。”
朱恒点点头，不再多问，操控着两个纸人过来。
一个纸人蹲下身子，将货郎背在了背上，另一个纸人则收拾起货郎的货物和破筐，等待朱恒的命令。
“走。”
朱恒一声令下，几人极速向着南顺巷而去。
货郎伏在纸人背上，裹着新棉袄，烈酒和灵气在他体内慢慢散开了，冻僵的身子竟然慢慢缓和了些。
他眯着眼，有些浑浑噩噩的，分不清是梦是醒，只能咬着舌尖，生怕醒来又发现自己在那个沟里。
所幸雪大，这些纸人变的人更加真实，倒也察觉不出什么异样来，几人很快到了南顺巷。
朱恒找到那个门外有雪童子的那户人家，立刻上前叩了叩门，三下刚过，里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是柱子爹？”
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将门猛地拉开，正是货郎的媳妇翠儿，她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孩子，正是货郎的儿子柱子。
两人一开门，就见着外面站着好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年轻壮实小伙子，穿着一身皮袄子，其他几人样貌普通，也各个结实，只是样貌转眼就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