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下，朱家的柴房原本只能站两三个人的空隙，挤了六七个人，有些只能两手扒拉着木柴。
也有离家近的，看这天色不太对头，赶紧牵儿带妻的往家里冲去。
朱家的屋里更是早已挤的转不开身了，这风雪来的突然，人人都下意识的往安全暖和的地方跑，眼下炕沿上坐满了人，李春花正把最小的几个娃往炕上塞了又塞，又特意扯了棉被让朱龙朱凤他们盖着。
王翠花和几个妇人合力一抬，将大锅给搬进了屋，另一边朱有粮跟朱有田一起招呼着几人将院顶的竹席子又加固了一下。
“这风是要掀房顶啊，刚刚还好好的天，这雪怎么下的这么大，都迷了眼了！”朱有田嘶吼道。
李修止看着屋里聚集的人，还有越来越多想往里挤的，顿感不妙，这大雪还不知道要下多久，哪能都凑在这里！
李修止猛地一震，扯开嗓子就往人群里大声喊道：“都别挤了！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听不清，加上众人惊慌失措的，一时半会竟然没人停下来。
朱有粮见状，抄起院里的门闩哐哐猛敲了几下石头，敲的火星子都冒出来了，众人这才安静了一下。
“能往家跑的，现在就赶紧跑！”
李修止双手伸直，冻的通红的手在空中使劲挥了挥，大喊道：
“朱家屋里就这么大，挤了五六十号人，门窗都关不严实，这雪要是下够一个时辰，咱这屋里连口气都喘不匀，更别说休息了，那些靠窗靠门的冻也得冻死一半！”
人群里顿时起了些骚动，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灶边缩了缩，不太敢动：“村长，外面雪都没到膝盖了，出去怕不是要被埋了？我这还带着娃儿……”
李修止一指里面的人，喊道：“壮实的都赶紧往家里走，别在这挤着！老的带娃的先等等，那些能跑的赶紧回家，在这里挤着像什么！”
朱有田扛着木棍挤了过来，帮着喊道：“村长说的对，我刚刚瞅了瞅，现在往家赶还来得及，等雪再厚三尺，想挪窝都挪不了了！咱朱家这里挤不下这么多人，暖和不起来谁也受不住！”
李修止喘了口气，沉声道：“尤其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优先往回走，不能叫他们单独在家里，年轻力壮的都搭个伴，互相拽一把！老杨，你家离着三步路的事，还愣着干啥？”
被点到名的老杨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看怀里打哆嗦的孙子，咬了咬牙，拽起孩子就往门口冲去。
刚掀开棉帘，一股雪浪就拍了过来，他猛地把孙子护在怀里，猫着腰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风雪里。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群渐渐松动了，开始咬着牙往外面跑去，尤其是刚刚躲在朱家柴房灶房的人，回家再怎么也比挤在这里舒服。
孙芳和王翠花给几个刚刚帮忙的妇人装了些剩下的肉，说着：“拿着些，你们刚刚帮忙也没怎么吃上几口，回家对付对付再生火。”
几个妇人也来不及推辞了，只低声道谢后赶紧跟着家里汉子娃儿离开。
一时之间，屋里空了大半，留下的基本都是娃儿小的还有腿脚不便的老年人。
“眼看着要跨年了，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抱孩子的妇人心有余悸的拍拍手里的娃儿，看着外面呜呜的风雪和一片白，只觉得惊骇。
这么大的雪，江南头一遭。
灶膛里的柴火烧的噼啪作响，映的众人脸色忽明忽暗，只是看起来神色都不太好，这是普通人面对天灾的无力。
“前几年这时候穿件夹袄都嫌热，哪见过这般鬼天气，我活了六十岁，江南的雪能没过脚脖子就稀罕了，这倒好，怕是要埋到膝盖！老天爷这是睁着眼瞎闹腾！”王老婆子一边摇摇头，一边将自己的衣服又紧了紧。
蹲在门槛边的李大胆裹紧破棉袄，这会儿也没心思吃肉了，偷摸一掀帘子，就被风顶了个趔趄，吓得他赶紧合上了。
“哎哟这风！咋恁大？这大雪一盖，怕不是地窖里头全冻成冰疙瘩了，这开春地里能长出啥？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孙芳正往锅里添水，打算煮锅水一起暖暖肚子，闻言叹了口气道：
“是哩，这天气太吓人了，怕是要没过腰了，这年过的……”
她话音未落，外面咔嚓一声，像是有树枝被风刮断了。
众人一时噤声，只听见风雪在屋外打着旋儿一样，又嚎又叫，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碎响。
“唉，要我说，咱村里还是好些，好歹家家户户有炕有柴，可城里头先前传的那些……”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江南城里的事情，富贵人家昼夜都点着炭烧着柴，可穷人家只能靠抖靠稻草。
有些人家甚至得跟牲畜睡一个地方，起码牲畜身上还暖和一点，只是脏臭是在所难免了。
“城里？城里那起子住窝棚的，讨饭的，怕是压根熬不过今夜！”
李修止皱着眉头，点了点桌面：“这大雪连天的下，少有停的时候，那些人破草席子裹身，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现在这雪又下成这样，怕是天亮就得冻硬一片！”
抱孩子的妇人打了个寒颤，仍存着一点希望，问道：“官府不管吗？就眼睁睁看着？”
“呵呵，官府的人这会儿怕是正围着炭火喝酒呢！”李大胆冷笑一声：“雪刚下的时候就拉出去不少尸体，他们只想着别生瘟疫连累了他们就成，哪里真管我们的死活。”
众人心里苦闷，一时之间都唉声叹气起来。
外面的风雪愈发急促，北风发出了如同野兽吼叫的声音，屋里哪怕烧着火依旧有些发冷。
李修止拍了拍手，沉声道：“别瞎琢磨了，先顾好眼前，等雪小些，咱得打听打听什么情况，真要是城里乱起来，咱这村子也得早做打算。”
话虽如此，却是没人能安心下来，只觉得前途未卜，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