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第二十五天。
猎队在草甸湿地那边休整了两天，把七头猎物的肉腌好熏干、皮子用盐揉了卷好装袋，整整弄了两天才收拾利索。驮马的背上又多了好几只沉甸甸的布袋，压得马背上的脊线都塌下去了一些，走起路来蹄印比平时深了一寸。
离开草甸之后的地形又变了，从开阔的湿地重新走进了密林区。不过这片的林子跟野狼沟那边的杂木林不一样，这里的树木种类更杂——柞树、椴树、黄菠萝、水曲柳，高低错落地挤在一起，树冠密不透风，地面上的光线比别处暗了不少，像走进了被一层厚布蒙住了头顶的隧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湿木头和腐叶气味，脚下时不时踩到厚实的苔藓，软塌塌的，像是踩在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海绵上。
走在最前面的黑旋风忽然停了下来。
它停得毫无征兆，前爪猛地钉在地上，后腿微微弯了一下，耳朵朝前倾着，尾巴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垂下来，贴到了后腿内侧。浑身的毛在一瞬间炸开了，从脖颈到尾根，每一根都竖了起来，让它的体型看起来大了一圈。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压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跟平时遇着野猪或狍子时那种激烈的吠叫完全不同。
三哥第一个察觉不对。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然后快步走到黑旋风身边蹲下来，顺着它目光锁定的方向看过去——前方十几步远的一棵粗壮的老柞树，枝干粗壮，树冠浓密，几根主枝横伸出去，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
有东西。三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把手伸向腰间的猎刀刀柄。
继业从后面走上来，顺着三哥的目光往那棵柞树的树冠上看。他看到那只东西的时候，后脊梁猛地窜上了一股寒意。
一只猞猁。
那家伙趴在离地面大约一丈多高的一根粗枝上，身体几乎是扁着贴在树干上的，棕灰色的皮毛跟老柞树的树皮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幽的光，简直无法从树皮上分辨出它的轮廓。它耳朵上那两撮标志性的黑色毛簇高高地耸立着，像两柄竖起来的短剑。它体型不小，从头到尾大概有三尺多长，四肢粗壮，爪子大而厚实，此刻正用那双金色的、带着浓重杀意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人群和猎狗。
黑旋风没有叫。它只是那样站着，前爪牢牢钉在地面上，整个身子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肌肉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那只猞猁却先动了。它被黑旋风那种不退不避的盯视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砂纸刮过木头的嘶吼，然后整个身子从树枝上猛地扑了下来——
猞猁弹射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它在空中伸展了身体，四只爪子张开，粗壮的前爪直扑黑旋风的脖颈和背部。黑旋风没有躲，它迎着那只扑下来的身影猛地跳了起来，两只前爪在空气中跟猞猁的前爪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两个身影同时滚在了地上。
黑旋风！三哥吼了一声，猎刀已经从刀鞘里抽了出来，可离得太近了，猞猁和黑旋风绞在一起翻滚着，他根本不敢挥刀，怕伤到自己的狗。
猞猁的体重比黑旋风大出一截，它凭着体型的优势压在了黑旋风身上，两只粗壮的前爪死死按着黑旋风的肩胛骨，低下头张开嘴朝着黑旋风的后颈咬去。黑旋风在那一瞬间猛地扭了一下脖子，避开了喉咙的要害部位，可猞猁的牙齿还是咬中了它的左肩，深褐色的皮毛上立刻洇开了一小片鲜红。
黑旋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压住一半的嚎叫，可它没有退缩。它用后腿猛地蹬向猞猁的腹部，同时张开嘴咬住了猞猁右前腿的腕关节，犬齿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猞猁吃痛，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近乎嘶哑的吼叫，松开了咬在黑旋风肩上的嘴，甩动被咬住的右前腿试图把黑旋风甩开。
继业冲了上去。他手里的老鹰杆从侧面狠狠抽向了猞猁的腰间，的一声闷响，老柞木杆身抽在猞猁的腰脊上，那是野兽最脆弱的地方之一。猞猁身子猛地一软，压制黑旋风的力量松了半分。黑旋风趁着那一瞬间的空隙从猞猁身下滚了出来，带着一身的血和泥站了起来，脖子上、肩胛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它站得稳稳的，前爪抓地，朝着猞猁露出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威胁性呜咽。
小尾巴不在，可青狼顶上去了。它从侧面绕过来，趁猞猁被继业的老鹰杆吸引住注意力的瞬间，一口咬住了猞猁的后腿，牙齿紧咬着腿筋的位置用力往后拽。猞猁整个身子被拽得后仰了一下，发出一声暴怒的吼叫，转过身来想反击青狼。可青狼松开嘴一个后跳就退出了攻击范围，然后又无声无息地绕回来寻找下一个机会。
黑旋风又上了。它不顾肩上的伤口，从正面再次朝猞猁扑了过去，这一回它瞄准的是猞猁的喉咙。两只野兽再次绞在一起，撕咬、翻滚、低沉的咆哮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树干和地面的苔藓被爪子刨出了深深的沟痕。
三哥找到了机会。他趁着猞猁被黑旋风和青狼前后夹击的一瞬间，猎刀的刀尖精准地从猞猁的左肋斜着刺了进去，刺入的位置正好是肋骨之间的缝隙，刀身没入了大半。猞猁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身子猛地绷紧然后软了一下，被刀刺中的一侧身体失去了支撑力，歪斜着朝地面倒下去。它试图站起来，可后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拖着半边身子在地上挣扎着朝灌木丛的方向爬。
黑旋风没有追。它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前腿上的毛都染成了暗红色。它的后腿微微抖着，不知道是用力过度还是失血造成的虚弱，可它没有跪下，四只爪子仍然牢牢地踩在地上，看着那只猞猁挣扎着消失在灌木丛的深处。
黑旋风！三哥跑过去蹲在黑旋风身边，把猎刀插回刀鞘，两只手小心地摸到黑旋风的肩部。黑旋风被他碰到伤口的时候浑身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可没有咬他，只是偏过头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三哥的手背。
继业跑过来蹲下，从驮袋里翻出绷带和止血的药粉。他先用清水冲洗了黑旋风肩上的伤口——伤口有三道，最深的一道能看到底下的肌肉，幸好没有伤到动脉，血液的流速已经慢了下来。他把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细麻布绷带绕着黑旋风的肩膀和胸脯缠了三圈，打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伸手轻轻按了按绷带的松紧程度。
黑旋风在他包扎的过程中一动不动地蹲着，只是偶尔因为疼痛而抖一下，可它始终没有挣扎，也没有咬人。等到绷带缠好了，它低下头舔了舔绷带的边缘，然后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继业的手腕。
继业摸着它的脑门，手指顺着它的额骨滑到耳根，轻轻揉着那个位置。黑旋风闭上了眼睛，耳朵微微向后撇着，整个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行了，伤不重。三哥站起来检查了一遍黑旋风的状态，又用手摸了摸它的鼻尖温度和湿润程度，点了点头，皮外伤，血止住了，没有伤到骨头。
杨振庄把猎枪收回来，蹲在刚才猞猁消失的灌木丛边缘看了一会儿地面上的血迹和拖痕。那些痕迹朝着密林深处延伸过去，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一片厚重的蕨草丛里。
它跑不远了。杨振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三哥那一刀刺得不浅。可咱不追了。伤了的东西让它走，山神爷的规矩。
三哥蹲在黑旋风身边，用手轻轻抚着它的脊背，一下一下顺着毛摸。黑旋风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三哥摸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杨振庄说：老四，黑旋风今年五岁了，跟了我五年。这是我见过它头一回跟硬茬子硬碰硬的时候没有退。
杨振庄点了点头：它是在护着猎队的路。它是猎狗群里的头狗，它在告诉后头那些年轻狗，这是咱的路，谁也不让。
继业蹲在旁边，看着黑旋风肩上的绷带。麻布被渗出来的血洇成了淡粉色，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开在它肩上的细碎花瓣。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绷带的边缘，指尖沾上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黑旋风身上那股猎狗特有的、混着泥土和皮毛的温热气味。
今儿个就在这儿扎营吧。杨振庄看了看天色，黑旋风有伤，走不了太快了。让马勺子和铁柱在林子里找一片空地，生火、做饭。继业，你给黑旋风熬点粥，捣碎了肉末混进去，它伤着，咬不动硬的东西。
继业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回到驮马旁边取粮食。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黑旋风还趴在三哥脚边，三哥蹲着，一只手搭在黑旋风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火光还没有升起，可黄昏的光线透过树冠漏下来，把一人一狗的轮廓镀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
继业转过身，从驮袋里翻出小米和一块熟肉干，走到溪边蹲下来淘米。溪水凉丝丝的，冲过他的手指，带走了手上沾着的黑旋风的血渍。他看着那些被溪水冲淡的血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丛水草的根部。
星点从他肩头飞落到溪边一块石头上，低头喝了两口溪水，然后抬起头，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尖，像黑旋风刚才碰他手腕那样。
继业端着淘好的小米和切碎的肉末走回营地的时候，火已经升起来了。火舌舔着新添的干柴噼啪作响，黑旋风趴在火堆旁边，肩上的绷带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它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半闭着眼睛，尾巴偶尔轻轻摇一下。三哥坐在它旁边，正在用一块干布擦着猎刀上的血渍，擦得很仔细，每擦一下就用指腹试一下刀刃的锋利度，确认没有在刚才的搏斗中卷刃。
继业在火堆边上架起了小锅，把小米和肉末倒了进去，添上水，蹲在锅边慢慢搅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香气一点一点地散开，混着柴火的烟气，把黄昏里微凉的空气煨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