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倒台的消息,只用了三天,便震遍江南。
沈老太爷被锦衣卫锁拿进京,沈福下狱待审,六万匹丝绸棉布连同三艘福船,全数充公入官。
苏州、松江、杭州三处沈宅同日贴上封条。
金银、田契、铺面房契、往来账册,一箱一箱被锦衣卫抬出大门,转交户部登记入库。
沈家靠海贸吃了三代,靠银子铺了半条东海路。
可水师铁链一锁,锦衣卫封条一贴,三日之内,百年商帮便成了案卷上的罪名。
消息传出的头一日,苏州阊门外,与沈家走得近的几家绸缎庄直接闭门。
掌柜连夜清账,把压箱底的绸料折价抛售。
第二日,松江府城里几家中等织坊开始遣散新雇织工。
坊门外堵满讨工钱的人。
坊主躲在后院,账房先生抱着账册从侧门溜走,一路小跑去了当铺。
第三日,杭州西湖边几处做丝绸买卖的商号也坐不住了。
沈家的事越传越邪。
有人说锦衣卫半夜破门,沈老太爷披着单衣被押出内宅,门前青石板上一路都是水渍。
有人说沈福在海上被水师按在甲板上,脸贴着血水喊饶。
还有人赌咒说,沈家地窖里抄出三十万两现银,金条装了七口箱子。
没人敢去问真假。
光是“锦衣卫抄家”四个字,已经足够让江南商帮闭嘴。
那些跟沈家一样私下仿造织机、大量囤棉、准备借外海发财的商号,此刻全慌了神。
苏州织造巷里,往日从天不亮响到深夜的机杼声,忽然稀落了。
织机还立在坊里。
棉花还堆在仓中。
工匠的月钱还欠着。
可谁也不敢再轻易开机。
开机之后,布卖给谁?
京畿有皇明织造局压价,外海有市舶司重税卡喉。
走正港,往日一船吃十船的暴利要被朝廷削去大半。
走野港,船货入官,家业也要被锦衣卫翻个底朝天。
沈家三艘福船,就是摆在江南商帮面前的活例子。
进退两难,便是眼下江南商帮的处境。
松江府城西,万隆号总账房里,灯火一夜未熄。
顾廷芳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铺着厚厚一叠账册。
他四十七岁,身形高瘦,颧骨微凸。平日里,他看账册比看人更久,说话前总要先用指节敲两下桌面,暗自盘算着。
可今夜,他的手指停在桌上,迟迟没有落下。
万隆号是松江最大的棉布商帮。
光旧织坊便有七处,雇工三千余人。
今年开春,顾廷芳掏出大半家底,又向几个相熟的徽州盐商借了十几万两银子,一口气新建三座大坊,添置四百架新织机。
地皮买了。
棉花囤了。
工匠雇了。
船料订金也付了。
他押上半副身家,就等秋后第一批棉布下海,把银子成倍捞回来。
结果沈家的船还没出港,就被水师堵在了野港里。
“东家,这是今年的总账。”
账房先生双手发颤,把一本厚册推到顾廷芳面前。
“新建三座织坊,地皮、木料、匠钱、织机,合计二十三万两。”
“囤棉十一万两。”
“旧坊周转、织工月钱、船料订金,全算进去,眼下窟窿四十一万两。”
他说到这里,喉咙发紧。
“再过半月,第一批工钱就要发。年底前,徽州盐商那十六万两本金也要见账。”
顾廷芳没有接话。
账房先生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十六万两,都有抵押。年底见不到银子,他们便要抽走抵押。三座新坊连同仓里的棉,怕是都要改姓。”
顾廷芳盯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直扎得他胸口发闷。
半晌后,他合上账册,声音沙哑。
“外头那些小商号呢?”
账房先生低声道:“已经有七八家在拆织机了。新造的机子,没转几日,当废木卖,十两银子一架都没人接。”
“还有几家在变卖囤棉。”
“棉价已经跌了两成,越卖越亏。”
顾廷芳闭上眼。
他在松江做了二十多年棉布生意,头一次觉得账册比刀还冷。
海外的银子仍旧诱人。
一匹三钱布,到了南洋便能翻出十倍价。
哪怕被朝廷抽去四五成,账面上依旧有厚利。
只是这银子,如今要拿命去赚。
沈家赚了一辈子,最后落得家破船封。
走正港,暴利缩水。
走野港,刀锋抵喉。
偏偏万隆号砸进去的银子,一文也收不回来。
织坊拆了不值钱。
棉花潮了更不值钱。
那些借来的银子,却会一日一日滚成债山。
“不能坐着等死。”
顾廷芳猛地睁开眼。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裹着河道潮气涌进屋内,烛火摇了几下。
远处松江府城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处织坊方向,还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杼声。
那声音不再热闹。
一下一下,像在催债。
顾廷芳盯着黑暗深处,目光渐渐冷了。
“备船。”
账房先生一怔。
顾廷芳转身,声音压得很低:“明日一早,去太湖西山岛。”
账房先生脸色微变。
那座碧云别庄,是顾家多年不用的旧业。
一旦启门,便不会是寻常生意。
顾廷芳重新坐回太师椅,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信笺,提笔蘸墨。
他一连写了六封。
六封信,分别送往苏州、杭州、湖州、绍兴、嘉兴。
每一封落到的人家,背后都压着上千架织机、数万匹布货。
写完最后一封,顾廷芳叫来心腹家仆。
“连夜送出去。”
“告诉他们,后日巳时,西山岛碧云别庄。”
他抬眼,目光阴沉。
“事关各家生死。不到者,日后莫怪顾某不讲交情。”
家仆领命而去。
顾廷芳独坐灯下,看着桌上那本四十一万两的总账,忽然伸手把账册翻了过去。
那些数字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不想再看。
可他知道,数字盖住了,债却不会消失。
太湖西山岛,碧云别庄。
秋雨连下两日,湖面雾气沉沉。
几艘乌篷船贴着芦苇荡靠岸,船灯遮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只是几片湿透的枯叶。
别庄建在半山腰。
三进院落被竹林围住,从湖面上望过去,看不见半点灯火。
这是顾家祖上留下的别业,平日只留两个老仆守门,外人很少登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