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这件事不弄清楚,不只是对孙雅影响不好,对石门乡的经济发展基础也会带来负面效果。
他想起陈青说的话——“干部是在压力下成长的。没有压力,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孙雅的手机。
“孙书记,有件事要给你汇报一下。”
孙雅在电话里笑了,“陆乡长,你可不要这样说。有什么指示,你尽管说。”
陆凡斟酌了一下用词,把合作社账目的问题给孙雅说了。
“证实了吗?”孙雅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下来。
“我今天查了账,确实存在几万元支出的问题。销售收入被压低,出现了差异。”
“这个问题,确实是我疏忽了。”孙雅没有推托。
“孙书记,这个事不是你的问题,但确实在管理上有些疏漏。”
“等我回来,我亲自来处理这件事。”孙雅马上开口说道:“这边的事,大概还要两天。你先稳住局面。”
“孙书记,这事恐怕等不了两天。”
电话里孙雅犹豫了一下,她没觉得陆凡在为难她,但知道陆凡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的犹豫,陆凡其实也在做心理斗争。
不管是从职权上还是责任上,陆凡知道这件事的确该孙雅来解决。
可打断孙雅的行程计划,或者是等上两天,这都会有更大的麻烦。
但如果他主动来担起这个责任,未来在这一块上孙雅不会有污点,他却要承担责任。
电话里两人的沉默持续了十秒钟,陆凡还是先开口了,“孙书记,你安心解决你那边的事,这件事我来处理。”
孙雅微微一惊,她当然知道陆凡接下这个事带来什么影响。
这不仅消除了她可能存在的污点,还会把责任全扛在陆凡肩上。
“陆乡长,这件事我记下了。”
她知道这个时候尽快解决问题才是最要紧的,此刻她没有心思去考虑别的,只能把这份情记在心头。
“孙书记,我们是一个集体。这么说你就见外了。”陆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有种很神圣的感觉,因为这句话他说出来很自然,完全没有刚开始的犹豫。
第二天上午,陆凡就召开了村民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老支书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陆凡站在台上,手里没有稿子。
虽然在心里已经无数遍地打过腹稿,但第一次没有他人在背后支持的空落感觉,还是让他略微有些紧张。
“乡亲们,合作社的账目查清楚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心情才定了下来。
“问题不在贪污,在管理。”陆凡接着说道:“销售收入被人为压低了一部分,差额被转到了一个没有名目的账户里。这笔钱,没有进任何人的腰包,是被用来支付了合作社的一些不规范开支。但没有合同、没有发票、没有审批。”
台下有人议论纷纷。
“这件事,责任在我。我是新来的乡长,问题在我们乡政府,不会推诿。”
陆凡鞠了一躬,台下村民开始低声交流,但情绪却没有上扬,反而平静了许多。
站直了身子之后,陆凡用尽量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道:“如何处理这些问题,大家可以提意见,乡政府的初步意见如下。”
“第一,这笔差额,由乡政府垫付,三天之内补发给每一位社员。第二,合作社的账目,从今天起,每季度公开一次,接受大家监督。第三,合作社的负责人张经理,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李老支书站起来。“陆乡长,你说的这些,能兑现吗?”
陆凡看着他。“李大爷,我说到做到。如果做不到,您随时来找我。我暂时就住在乡政府宿舍,您应该找得到。”
李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坐了下来,不再说话。
会后,陆凡把补发分红的方案报到了区里。
当天下午,同意垫付的批文就下来了。
陆凡知道,这是因为他背后还有陈青的影子。
但这个时候,不是纠结区里是不是看在陈书记面子上的时候,先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在他心里,暗暗发誓,“陈书记,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利用您的身份。”
孙雅回来,听完他的解决方案,也非常认可。
“陆乡长,谢谢!”
陆凡摇摇头,“还是陈书记的面子大。以后,这样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还得要靠我们自己。”
孙雅点点头,“这事都是我的问题。乡党委会上,我会自我检讨。”
陆凡却拦了下来,“检讨的问题,我觉得用口头上的说明就好。别用检讨这个词,百密一疏也是难免的,关键是乡干部要齐心协力。”
“你说的没错。”孙雅长叹一口气,“还是在团结力量方面少了一些制度。”
“不是制度。而是心态。”陆凡解释道:“之前陈书记给各级领导下任务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个问题。层层把关,每个干部都要有属于自己的自我认知才行。”
陆凡担心孙雅这次会因为此事有心理压力,到时候做出一些极端的规定,反而适得其反。
两人好好的沟通了一番。
孙雅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但陆凡感觉自己的心却更加坚定了。
团队的凝聚力和向上的共同心,这才是干部们需要的,也是他要加强的。
合作社的事,终于得到解决。
按照陆凡的承诺,三天之内,两百元的差额补发到了每一位社员手里。
李老支书拿到钱的时候,给陆凡打了个电话。“陆乡长,你说话算话。我服你。”
陆凡说:“李大爷,不用服我。责任本来就是乡政府的管理上出了瑕疵,以后还要大家多监督,多提意见。而且,这是乡政府该做的事。”
这一切尘埃落定,乡政府才开会对这件事进行了回望。
按照陆凡的建议,孙雅通报了这件事发生的过程,按照陆凡的意思,没有自我检讨,而是对整个乡政府过往的工作进行了检讨。
“同志们,通过这件事,我们要明白一个道理。”孙雅敲了敲桌子,“乡政府的工作是大家凝聚在一起才能出成果的,不是谁的事,也不是谁的问题,是大家的问题。”
陆凡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表达了对孙雅的支持。
有时候话太多,未必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但实际行动上,他已经做了一件大家有目共睹的事。
下午,陆凡才给陈青打了个电话。
他没有说困难,没有说成绩,汇报完整件事之后,只说了一句话。“陈书记,第一关过了。”
“陆凡,你这一关过得不错。但记住,这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很多关。”陈青的语气很平淡。
“陈书记,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对刚好在身边的沈浩然说了一句话。“陆凡的确长大了。我也没想到他的认识和改变会这么大。”
沈浩然笑了笑。“陈书记,您这是又要送走一个了。”
“送哪儿去?”陈青难得的抓住沈浩然的语病,“这个‘走’字用得可不好。当初,我是不是也这样送你‘走’的。”
沈浩然脸色一变,“陈书记,我说错了。”
“不用怕,错不怕,走康庄大道也是走。”
说完,他笑了。
陆凡只是他培养京西干部的一个小案例。
陆凡,路还长,慢慢走。
这套培养机制,如果一直延续下去,京西的希望就会越来越大。
然而还有一件让陈青意想不到的事,陈青再次接到了韩国栋邀请他去农庄的电话。
电话里韩国栋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聊家常。
韩国栋的事,一直在他心头没有一个结果,也正好趁机问清楚。“好。明天上午。”
第二天一早,陈青独自驾车去了凤凰山农庄。
一路上,入眼处京西的春天来了,田野里的麦苗已经返青,路边的杨树冒出了新芽。
农庄院子里的老槐树也发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光。
可是这春意盎然的院子里,陈青从迎出来的韩国栋脸上却没有看到属于春季该有的生机。
那不是死气沉沉,而是一种融入环境的心情,它随着季节慢慢变化,不再有激情向上的劲头。
两人在茶舍里坐下后,韩国栋的话果然证实了陈青的猜测。
“陈书记,我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说一声——我要退了。正式的。”
陈青端起茶杯,没有喝。“老韩,你想好了?”
“想好了。”韩国栋靠在椅背上。“我在京西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是年轻人的事。”
“长河实业谁来管?”
“职业经理人团队。我跟他们签了三年合同,我退居二线,只做名誉董事长,不参与日常经营。三年后看情况,如果他们干得好,我就彻底退;干不好,再说。”韩国栋笑了笑。“但我估计,他们不会给我回来的机会。”
陈青看着他。“老韩,你这一步,走得体面。”
韩国栋摇了摇头。“不是体面,是放下。陈书记,我父亲当年不让我们兄弟几个进体制,让我们自谋出路。我当时不理解,觉得他不近人情。现在回头看,他是对的。不是体制不好,是我们韩家的人,不适合待在体制里。”
陈青没有接话。
韩国栋继续感叹道:“我父亲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做人要有底线,做事要对得起良心’。我这辈子,没有给他丢脸。”
“老韩真的无愧于心?”
韩国栋笑了,“陈书记,何必把商人想得那么完美。大方向上我还是可以这样说的。”
“我觉得老韩可以把空下来的时间,去做做一些弥补。虽然是亡羊补牢,但也对得起你老父亲。”
韩国栋没想到陈青一点面子都不给。
之前说到这些话的时候,陈青还很克制。
现在他退了,陈青反而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但陈青所说的话,却让他微微点点头,“陈书记,你说得对。我也要谢谢您。”
“这个需要谢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