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对京西今年的经济目标是满意的,他不满意的或者说还没看到的,是京西的明年甚至更远。
干部梯次培养是陈书记亲手抓的,已经初见端倪。
但经济目标要持续稳定并继续提升,这不是陈书记一个人能做到的。
在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后,陈青并没有继续会议讨论或者表扬,宣布了散会。
压力、压力、压力,这是他在这次本该是表彰会的会议上不断给出的结果。
这个结果会给京西带来什么变化,陈青同样留下了让大家思考的方向。
散会后,白世昌跟着陈青回到办公室。
“陈书记,明年的目标是不是定得太高了?争第一,难度太大。”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高。但不设高目标,哪来的动力?京西要追,必须跑得比别人快。”
白世昌沉默了片刻。“好。我回去把明年的指标再排一排。”
陈青点了点头。“白市长,第四季度的冲刺,你辛苦了。”
白世昌摇了摇头。“陈书记,不辛苦。大家看到数据涨了,心里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数据只是一个统计变化,真正让老百姓踏实、让干部依然有信心的,还不够。”
白世昌盯着陈青,“陈书记,您真的打算到期离开京西市吗?”
陈青摆摆手,“白市长,这个问题你我都很清楚,不完全取决于我。”
“可以的。弟妹和孩子都可以来京西,这连要求都算不上,一家人在京西也一样可以团聚。”
陈青笑了笑,看到白世昌着急的样子,他其实有些触动。
“白市长,那些问题还不到考虑的时候,你现在该和大家想想,明年的数据该制定什么目标才合适。”
白世昌愣了愣神,“哎。看来以前脑子还是用少了。”
白世昌走了,带着未尽的答案和未尽的目标回了自己办公室。
第二天,陈青就接到了省委书记林绍良的电话。
“陈青,全年的数据我看了。全省第三,不错。我原本以为会冲到第二的,稍微有些遗憾。”
陈青握着话筒。“林书记,差了一点的不是问题,但我相信京西有属于它自己的位置。或许明年会再上一个台阶。”
林绍良在电话那头笑了。“好。明年我等着看你的成绩单。”
林绍良自信满满的话,反而让陈青有些唏嘘。
明年,真的能看到成绩单吗?
林绍良肯定能看到,而他或许只能听到京西市传来的消息。
挂了电话,陈青心里特别希望明年京西的目标就是争第二;不,要制定争第一的进取目标。
林绍良的话,陈青没有放在心上。
今年京西市的Gdp保三争二的冲刺算是告一段落,明年,京西的Gdp目标最终还是需要白世昌和一众京西干部自己确定。
他的能力已经到了临界点,继续为京西创造奇迹不是做不到。
但正如他自己在总结会上所说,这一切要想改变,增量速度必须要有新的方向。
三年的交流期还剩下八个月,未来只能靠京西市自己的努力。
陈青很清楚,自己为京西市留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沈浩然目前基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未来的成长路依旧不会太轻松。
另一个跟在他身边的人陆凡,还需要更多机会,才能更上一步。
年轻干部提拔的名单上,孙雅、马胜军等都已经到了合适的岗位,陆凡也应该走出这一步了。
唐松林来汇报的时候提了一句,孙雅已经从石门乡乡长的位置提到了乡党委书记,乡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这个位置对陆凡而言,很有一些挑战。
他虽然学习进步很快,但犹豫会给他未来带来致命的伤害,需要给他施加绝对压力,才能让他在做选择时更加果断。
如果从基础的管理岗位上做起,未来的底气才更足够。
和唐松林商量后,陈青再没有犹豫,“唐部长,让陆凡去石门乡当乡长。”
唐松林一愣,“陈书记,这对陆凡未来成长会不会太艰难了?”
“十年后的京西呢?”陈青问道,“你或许不在京西市了,我吗,肯定也不会在京西市。京西市还有谁更了解京西的过去、现在,对未来的把握呢?”
唐松林听完,点了点头,“陈书记,我想的还是太短了。”
“唐部长,不是你想得短,这是很多干部都存在的问题。任期成了他们的工作界限,既不考虑这个市的发展,也不关注老百姓的期望,更谈不上领导的长远规划。”
唐松林走了,组织部按照程序开始整理材料。
回市里调整高新区干部名额的沈浩然,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后,也有些意外。
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办完事直接去了陆凡的办公室,脸上带着笑。
“陆凡,恭喜你。组织部那边已经定了,你去石门乡当乡长。”
陆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沈哥,真的?”
沈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的。陈书记点的将。你好好干,别给他丢脸。”
陆凡沉默了。
他知道石门乡是什么地方,孙雅把连翘产业做起来了,但乡里的底子薄、矛盾多、干部队伍不稳定。
他去当乡长,不是去摘桃子的,是去啃硬骨头的。
只是,他没想到陈青会安排他去乡镇做乡长。
看到陆凡的模样,沈浩然拍着他的肩膀,“你别多想,十年后你会感激陈书记的安排。”
“沈哥,我相信陈书记的安排。任何决定我都全力配合。”
沈浩然走了之后,陆凡继续整理着自己的工作,心思却已经有了波动。
下午,组织部正式找他谈了话。
陆凡从唐松林的口中再次确认了沈浩然说的话,波动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从组织部回来,陈青把陆凡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陆凡进门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但陈青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跟当年沈浩然第一次独当一面时的紧张,一模一样。
“陆凡,坐。”
陆凡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组织部跟你谈了?”
“谈了。陈书记,我怕干不好。”
“怕就对了。”陈青看着他。“不怕的人,不是胆子大,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怕,说明你知道这个位置的分量。”
陆凡抬起头。“陈书记,我去。”
“你不问问石门乡的情况?”
“不用问。孙雅能把连翘产业做起来,我就不能让老百姓富起来?石门乡的问题再多,总得有人去解决。”陆凡顿了顿。“陈书记,您说过,干部是在压力下成长的。没有压力,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陈青点了点头。“陆凡,你记住,去了石门乡,你不是我的秘书了。没人替你挡事,没人替你擦屁股。你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负责。”
“我明白。”
“还有一条。石门乡的连翘产业是孙雅一手抓起来的,你去之后,要尊重她的工作,不能搞‘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谈怎么干。”
陆凡站起来。“陈书记,我记住了。”
陆凡去石门乡报到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他刚到乡政府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办公室,就被一群村民围住了。
带头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农,姓李,石门村的老支书,脸上沟壑纵横,说话嗓门很大。
“你就是新来的乡长?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李老支书把手里的纸卷拍在陆凡面前。“连翘合作社的账目不清!社员的分红少了,钱去哪了?你们干部是不是贪污了?”
陆凡没有被吓住。他就在原地蹲了下来,把纸卷展开。
这是一份手写的账目记录,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清楚楚。
去年合作社的销售收入,减去成本,按合同约定社员应该分到每亩八百元。
但实际到手的,只有六百元。还有两百元的差额,没有说明去向。
“李大爷,您先别急。我是新来的乡长陆凡。这件事,我今天就查。三天之内,我给您答复。”
李老支书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怀疑。
“三天?你说三天就三天?以前乡里的干部,哪个不是拖拖拉拉?”
“三天。我说到做到。”陆凡站起来。“李大爷,您选几个代表,跟我一起查。账目公开透明,查不清楚,我这个乡长不当了。”
李老支书沉默了片刻。“好。我信你一次。”
陆凡没有进办公室,直接去了合作社的办公地点。
合作社的负责人是一个姓张的中年人,是前任乡长安排的,跟村里的干部关系密切。
看到陆凡进来,张经理笑着迎上来。
“陆乡长,您来了。账目的事,都是误会。我解释一下……”
陆凡打断了他。“不用解释。把账本拿出来,我要查。”
张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陆乡长,账本在会计那里,会计今天请假了……”
“那就叫他回来。今天不回来,明天就不用来了。”
张经理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乡长这么硬。
两个小时后,会计带着账本回来了。
陆凡没有自己查,而是请了乡里退休的老会计和村民代表一起查。
他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看着他们一页一页地翻账本。
查了一天,问题浮出水面。
合作社的账目确实有问题——销售收入被人为压低了一部分,差额被转到了一个没有名目的账户里。
金额不大,不到五万块,但对于村里的老百姓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陆凡没有当场表态。
他让村民代表先回去,承诺明天给出处理意见。
晚上,陆凡在乡政府办公室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孙雅是前任乡长,这个问题到底是她遗漏了,还是忽视了?
今天,孙雅有事下村,没有在乡政府。他没机会当面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