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从隔间里走了出来。
右臂垂在了身侧,虎口的血痂在凌晨的气温里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近黑。
马权把任务简报夹在了右臂和身体之间,简报封面上沃尔特的签名在走廊闪烁的灯光下忽明忽灭。
他静静的看着火舞和十方,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最后只是化成一句简单陈述。
“我们走吧。
军需处五点开门。”
军需处在下层居住区和塔墙中层之间的过渡层。
方向不是一条直路——
要先从安置点的走廊先走到尽头,在爬一段铁梯,然后穿过一道用一级权限卡刷开的闸门,再沿着一条合金通道往前走大概有个两百来米。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冷白色的灯管——
这里的灯管不闪,因为过渡层不算下层的居住区。
此时的马权依然走在最前面。
右脚踩在合金地板上,靴底的防滑钉在金属表面碾出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右肩关节在每一步迈出的时都发出了同样的嘎吱、嘎吱声——
这声音不是代表着关节要坏了,是关节液在低温下已经变得很稠密,每一次的移动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来前进。
但马权依然还是走得很稳定,抬头挺胸直视前方前行着。
火舞一直跟在马权的身后有三步之远,短刀拄地,右膝在每一步落地时都发出一声闷响。
她虽然走得不是很快——但她一直没有落后半步让人久等。
十方走在了最后面,两条手臂垂在身侧。
左掌的新皮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浅褐色,右臂手腕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差不多有一大半,手指已经可以半弯了。
和尚一边走一边半弯着手指——他现在这样的做法可不是在做着什么康复训练,而是在慢慢的调试着手指的握力。
此刻和尚手指的握力已经开始恢复了,起码最少能够稳稳攥住东西。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全力发力也撑不住十公斤的负重,算不上强悍,却也刚好够用。
如果单凭这股力道,足以能揪住任何突然出现的人,抓住对方的衣领,将人一把从马权的身边给拉扯开来。
三个人最终走到了军需处。
军需处的门是一道合金闸门。
门框上嵌着一块电子屏,屏幕是亮着的,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军需处——基础装备领取。
请刷卡。”
马权把自己的三级权限卡从胸口内侧口袋里掏了出来,在电子屏的下方感应区刷了一下。
屏幕接着闪了一下,显示:
“权限已确认。
可以领取装备:
基础作战防护服三套、战术背心三件、制式砍刀三把。请进入。”
闸门已经开了。
军需处的里面是一个狭长的房间。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好多各种各样的装备——有防护服、战术背心、头盔、护膝、护肘、制式砍刀、战术匕首。
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排枪械——制式步枪、手枪、霰弹枪。
枪械下面有红外线扫描器,扫描器旁边还贴着标签:
“军衔三级以上或特殊任务许可方可领取。”
马权没有军衔。
特殊任务许可——沃尔特没有给马权。
不是不能给,是老狐狸真的不想给。
沃尔特说过:
“异能者是不需要枪械的。”
这句话当然不是军需处的规定——而是沃尔特自己的独有规定。
沃尔特本人最迫切想要的是九阳真气的战斗数据,而不是枪械使用的数据。
如果马权用枪去打死变异体,这对沃尔特来说没有用也毫无意义。
马权走到了防护服的那一排,用独臂取了三套。
防护服是极地作战标准配置——
外层是防撕裂的合成纤维,内层是保温棉,关节处有着软质护垫。
颜色是灰白色的——和冰原的颜色是一模一样。
当然不是迷彩,灰白色只是一种伪装。
在冰原上作战,灰白色比任何迷彩都要管用。
马权把两套递给了火舞和十方,自己用独臂穿上了第三套——虽然穿得很慢,但现在的自己也只有一只手没法拉拉链。
十方看到了马权的不便就走了过来,帮他把拉链从胸口拉到了领口。
火舞坐在旁边的铁椅上穿防护服。
右膝缠着的布条太厚,防护服的裤腿套不进去。
她用短刀把裤腿从膝盖处割开,套上去,然后用从安置点带来的破布条把割开的裤腿重新缠紧。
缠完之后火舞站起来试了一下——
右膝的活动范围比之前小了一点,但防护服的保温层确实比破布条暖和好多。
火舞的脚趾在靴子里正慢慢恢复了知觉。
战术背心比防护服更重。
背心上缝着几个口袋——
弹匣袋、急救包袋、通讯器袋。
弹匣袋是空的——他们三个人没有枪。
急救包袋也是空的——
他们三个人早就没有药品了。
只有通讯器袋里装了一个简易的对讲机,有效距离是五百米。
火舞把对讲机拿出来试了一下,有电。
她把频道调到了三档——
这是沃尔特在任务简报上指定的任务频道。
调到三之后对讲机里传出一阵极细微的电流声,然后就安静了。
任务频道是开放的,但没有人去说话。
沃尔特不会在任务执行期间主动联系他们——
除非他们三个人先去联系沃尔特。
这也是沃尔特的规矩:
任务执行期间,通讯只能用于汇报结果,不能用于求援。
求援就是承认任务失败。
失败的任务积分减半。
制式砍刀挂在最里面的墙上。
刀身大概四十厘米长,刃口是碳钢的,刀柄是防滑橡胶。
虽不是铁剑——但比短刀长,比短刀重,一刀能劈开普通变异体的外壳。
马权取了一把,用独臂握着试了一下重心。
重心偏前——
劈砍型武器的共同特点。
他、马权一直以来到是习惯了用剑——
剑的重心在护手附近,适合刺击。
砍刀不适合刺击,但适合劈砍。
劈砍在狭窄空间里比刺击更有效率——
地铁站的通道宽度不会超过三米,劈砍的弧线刚好能封住整个通道的宽度。
马权最后还是把砍刀插进了战术背心背后的刀鞘里——
刀鞘是磁吸式的,不用扣带,拔刀会产生快半拍。
火舞也取了一把砍刀。
她没有去试重心——
她的右手已经习惯短刀的重量了,换成砍刀之后前臂的肌肉在握刀的一瞬间就绷紧了。
这不是在紧张——
是在适应新东西。
风暴核心枯竭之后火舞对气流的感知还在。
握刀的时候刀身在空气里移动会带动极细微的气流,气流碰到刀身上的缺口会发出极细微的哨声。
她听见了哨声。
哨声告诉火舞这把刀的重心比短刀前移了大概有三厘米。
三厘米——挥刀的时候要多用一分力。
火舞的右膝不能提供额外的力,所以她要调整挥刀的角度——
不是从肩膀往下劈,是从腰部往上撩。
上撩对膝盖的压力会比下劈要小很多。
十方取了一把砍刀。
他用左手握着——
右臂手腕的肿胀退了大半,但还是握不紧。
左掌的新皮肤在接触到橡胶刀柄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十方把砍刀插进袈裟内侧的刀鞘里——
袈裟内侧除了口袋之外还有一个用破布缝的刀鞘,是昨天晚上十方自己缝的。
缝得歪歪扭扭,但能用就行。
三人的装备齐了。
马权把三级权限卡在军需处门口的电子屏上又刷了一下——确认装备已经领取、记录。
然后马权转过身往塔墙外层的方向走去。
地铁站入口在塔墙外围东侧,从军需处走过去大概要十五分钟的时间。
经过安置点走廊的时候马权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往隔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间的门是关着。
里面还有六个人——刘波昏迷着,李国华看不见,阿昆左腿废了,包皮没有异能,大头平板没电了,小月还是个孩子。
他们没有任务,没有权限,没有武器。
但是他们都有着自己要做的事——
摸清塔内结构,打通黑市路子,恢复平板电量,守好小月。
马权不需要进去跟他们说这些。
因为他们都知道马权要走了。
地铁站入口在塔墙外围东侧大概三百米的位置。
入口被一道临时闸门封住了——闸门是合金钢板的,上面覆盖着一层冻硬的冰壳。
冰壳上有着一道暗绿色的腐蚀痕迹。
那是阿莲的毒雾造成的,她用过这道门。
马权把三级权限卡在闸门旁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感应器的灯从红变绿。
闸门在低温下发出极沉闷的嘎吱声——不是锈了,是冰壳在移动时碎裂的声音。
碎冰从闸门边缘簌簌往下掉,露出了下面黑漆漆的入口。
地铁站,此时里面没有光。
不是灯坏了——
是废弃之后电力系统就被切断了。
入口往下的楼梯被冰壳覆盖了一半,冰壳表面有被腐蚀过的痕迹。
这…应该不是阿莲留下的——应该是更早就出现的。
科研部的人进进出出,用某种酸性溶剂清理过楼梯上的冰壳。
酸性溶剂的腐蚀痕迹和阿莲的毒雾又不一样——
科研部的溶剂腐蚀出的痕迹是浅绿色的,阿莲的毒雾是暗绿色的。
马权站在入口处往下看。
楼梯往下延伸大概三十级台阶,台阶尽头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一股气流从黑暗中涌了上来——不是风,是地铁站内部的气压在低温下和外部气压产生的自然对流。
气流很热。
不是温暖——是真实的很热。
像有人在地下深处烧了一口巨大的锅炉,锅炉的热气正好顺着通道往上涌。
在极地零下几十度的空气里突然遇到这股热气,马权的右眼剑纹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真气爆发,是本能的反应。
剑纹感应到了高温。
那个能放高温的东西还在里面。
小月说过——那个东西翻身的时候会漏一口气。
现在这口气正从地铁站深处往上涌。
阿莲的右肩曾经就是被这股热气给灼伤的。
马权把砍刀从背后拔出来。
独臂握着刀柄,刀尖斜指地面。
他回头看了看火舞和十方。
“你们两个跟紧我。
不要去触碰墙壁——
墙上有酸蚀残留。
封闭空间里的酸蚀残留遇到高温会被蒸发。
蒸发出来的气体是有毒的。”
马权往下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踩在冰壳覆盖的台阶上,碎冰在压力下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
热气从脚下涌上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
右肩关节在热气里发出比之前更响的嘎吱声——
不是更疼了,是关节液在高温下突然变得很稀。
关节液变稀了,活动会更灵活了。
热气对马权现在来说应该算是一个好事。
九阳真气在高温环境下衰减速度会变慢。
马权曾经在剥皮口的那一剑是在极低的温度下爆发出来的,而真气的衰减速度比正常环境还要快了三成。
现在这个温度——
大概零下十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三十度。
真气衰减的速度会慢成至少三成。
那不足的半成真气在高温环境里能多撑几秒。
几秒够刺一剑。
火舞跟在他身后。
她进入地铁站入口的一瞬间,风暴核心——
那块已经彻底枯竭的死核——在高温的气流里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恢复了,是物理反应。
就像一块干涸的河床在遇到热气时,河床里的残余矿物质会产生膨胀。
但又膨胀了一下就停了。
也就这一下,火舞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气流——
不是从外面涌上来的热气,是从地下深处传上来的另一股气流。
更热,更急,带着极细微的震动。
震动所发出的\频率——大概有每分钟三十次。
不是变异体的心跳。
变异体的心跳频率不会这么低。
好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有东西在下面震动。”火舞说。
声音沙哑,但在封闭的楼梯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每分钟大概有三十次。
不是变异体。
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
看着这情况应该比地铁站还要深。
那个震动此时正顺着通道往上走,走到这里的时候被热气裹住了。
我感觉到的是裹住震动的热气——不是震动本身。”
十方走在最后面。
他的左掌在进入地铁站的一瞬间本能地抬起来,五指张开——这动作不是要挡什么,是金刚之身功法的肌肉记忆。
功法根基断了,但肌肉依然记得。
记肉记得在进入封闭空间时要先护住面门。
十方把左掌收回来,用右肩顶住了火舞的背后——
不是在推,是在稳定着准备。
火舞的右膝在下楼梯的时候每一级台阶都要承受全身重量,身体会微微往右倾。
十方用右肩顶住了火舞的背后,能够帮助火舞稳住重心。
右肩关节在承受压力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但和尚的脚步很稳。
比在剥皮口的时候要稳得多了。
三个人走进了黑暗。
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合金钢板在关闭时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