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最后把剩下的那张一级权限卡递给了火舞。
火舞接过卡片后,看了一眼,然后把卡片插进了短刀、刀柄的缠带缝隙里——
而那个缝隙是火舞故意留的,刚好能塞进一张卡片。
塞进去之后卡片被缠带勒住,不会给掉出来。
火舞拍了拍刀柄。
“明天早上六点钟。
我也还有十二个小时。
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把膝盖固定一下了。”
火舞把短刀拄在冰面上,右膝承重,站了起来。
骨擦音连成了一片,这让火舞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拄着短刀单腿蹦到铁架床边,坐了下来,开始用从安置点走廊里捡来的破布条缠绕膝盖。
这个方法不是在治疗——是在固定肢体。
用布条把右膝从外部加压缠紧,能让软骨碎块在关节腔里,少了些移动点。
移动少了,疼痛就会减轻很多。
大头把任务简报翻到了最后一页,这是一张空白的任务记录表。
大头在上面用手指虚划了几条线——不是写字,是在计算着。计算从入口到维修通道出口的三百米路程里有可能,会遇到有多少只变异体,还有三个人的战斗力能够撑多久,如果真气不足半成的时候马权能爆发几次剑。
计算完毕之后大头把简报合上,放在了折叠桌的边缘。
“三百的积分。
按照三个人来分的话——
一人应该有一百积分。
而一百的积分能够换取一个星期的生存配给。
但还是不足够能升到四级权限。
要升到四级权限——
其嘛至少需要的积分应该是三千以上。
如果是十次的b级任务成功,积分也足够。
又或者一次A级任务的完成。
而A级任务的死亡率很恐怖——那是百分之八十以上。
按照沃尔特的脾性他不会现在就给你A级任务。
他会先用b级来试你的水——试你的战斗数据,试你的控制力,试你在绝境里能够爆发出多少潜能。
等这些数据够多了——他才会考虑给你A级的任务。
马队、你如果完成了A级的任务之后,积分也应该够了,你就能升到四级的权限。
四级的权限足以能接触到科研部的外围。
小雨如果真的在科研部——四级权限能查到你女儿的下落。”
李国华在床铺上层的边缘坐着。
老谋士看不见,但一直在细细的听着。
听着大头在计算积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的敲了三下——不是同不同意的意思,是在记录着大头说的每一句话。
并且把大头的计算记在了脑子里。
脑子里记住的东西是不会需要归档的。
“阿莲经过那个地方。”李国华说。
不是在疑问——是在陈述。
刚才马权说任务地点的时候老谋士就记住了——
塔墙外围的东侧,废弃地铁站。
阿莲从东侧废墟的方向托付了一批孩子之后继续往灯塔走,走过了剥皮口,走到了塔墙外墙,腐蚀出了一道裂缝,但没有进去。
然后她进入了地铁站。
是从入口进去的,又从维修的通道口走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右肩曾经被灼伤过。
那个能放高温的怪东西——可能还在里面。
“她在地铁站里发现了什么。”李国华继续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能让她决定从塔墙的外侧强行突破。
而不是从地铁站突破——
地铁站的维修通道出口离塔墙太远,而且出口被冰壳封住了。
她是从塔墙外墙直接腐蚀——
那个位置离地铁站入口只有几百米。
她在地铁站里发现的东西让她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必须尽快进入灯塔。
那问题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或者是怪物,能让阿莲这么着急——这个我们现在暂时是不知道。
但那个怪东西可能还在地铁站里。
你们明天进去——不只是只有清理变异体。
你们还需要找到阿莲留下的痕迹。
阿莲的痕迹会告诉你她发现了什么?”
马权把右手放在折叠桌边缘。
虎口的血痂在接触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声。
“阿莲的右肩被灼伤了。”马权说。
“这是沃尔特告诉我的。
被灼伤的深度有二度——
皮肤的表层产生了碳化现象。
这种伤害不是火焰造成的烧伤——是高温的冲击造成的。
好像是被什么高热的东西近距离的给喷了一下。
那个东西——也许有可能不是变异体。
变异体不会只喷一下。
这喷一下的意思应该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警告着阿莲、她不能再往前在前进一步。
阿莲的性格就是这样,很固执应该是无示警告。
然后她冲了进去了。”
阿昆拄着弯铁管站在门口。
左腿虚点在地。
他也一直在听着——
听到“不是变异体”的时候阿昆把他的短刀、刀柄往外拔了有半寸。
这也是阿昆在末日生存下的一种习惯,拔刀快半拍能够救命。
包皮蹲在角落里。
脖子上的指印已经褪成了淡红色。
当他也听到了“不是变异体”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包皮这家伙好像想起了一件事。
“黑市里曾经有个贩子说过——
灯塔的地下有东西。
不是变异体,也不是异能者,更不是人。
好像是一种很古老的东西。
来源是从冰层下面给挖出来的。
有人说那个东西会喷火——不对、不是火,是更热的东西。
能把人瞬间烧成碳。
那个贩子还说——
科研部的人经常去地铁站。
好像不是去清理变异体的——像是进去在采集一种样本。
致于在采集的是个什么怪东西的样本——那个人没说。
原因是怕说出来会被灭口。”
隔间里安静了。
火舞缠膝盖的手停了一下。十方闭着眼睛,呼吸节奏没变。
李国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大头把平板的背板翻过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地铁站 = 科研部样本采集点。”
写完大头把背板翻回去,屏幕还是黑的——没电了。但字却刻在了脑子里。
“所以沃尔特不只是让我们去清理异异体。”火舞说。
她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个死结,然后用短刀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右膝在承重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比刚才更沉了。
布条缠得太紧,关节腔里的压力变大了,但软骨碎块确实不怎么移动了。
疼还是会疼,但行动没有问题了。
“他这是在让我们去科研部采集样本。
清理变异体——那是顺便帮沃尔特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怪物。
他自己是不能进去的——
军事情报部的人进科研部的采集点会被问责。
但异能者小队可以——我们是直属他的小队,但身份却是异能者,而不是情报部的人员。
进到了科研部的地盘——
科研部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因为我们的身份是在执行军方任务,而我们不是间谍。”
马权现在该知道的他都知了,此时的他没有在多言,只是在看着折叠桌上的那三张金属卡片。
卡片在冷白色灯光下反射出了极淡的金属哑光。
沃尔特是少校。
少校在灯塔体系里的权限应该是四级。
他能够查到的信息要比三级权限多得多。
他一定知道地铁站是科研部的样本采集点。
但沃尔特并没有在任务简报上写明这一切。
不是遗漏——是故意的。
这应该是沃尔特故意不去写的,是让马权自己进去发现寻找答案。
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那之后——马权能活着走出来,会把被发现的答案告诉给沃尔特,那这老狐狸就多了一条关于科研部的情报。
那又如果马权真的是死在了里面——
那档案归档,至于失败的人会被换下一个异能者来继续完成任务。
“明天。”马权说。
他把三张金属卡片从折叠桌上收起来,把自己的那张三级权限卡收进胸口内侧的口袋里——
和金色母虫放在了一起。
母虫是阿莲的遗物。
卡片是沃尔特的筹码。
两张卡片贴在一起,一个冰凉一个微温。
母虫在靠近灯塔深处那个脉洞的时候会微微发热。
现在的母虫正在发热。
不是很热——是极细微的,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点了一根蜡烛。
虽然烛火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但这足够让人知道了那个方向有光。
“火舞,十方——明天早上五点出发。
先去军需处领装备。
六点之前我们就到地铁站入口。”
突然间小队的众人没有人在说话。
火舞用手指在短刀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
十方没有睁眼,但左掌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昆把腰后短刀的刀柄往外又拔了半寸。
包皮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把机械尾从腰间解开——
机械尾彻底不工作了,但他还是每天缠着。
不是习惯——是在做着准备。
准备有一天能够在黑市里多找些零件去修好尾巴。
大头把平板的背板翻过来,在上面画了地铁站结构图的简版——
从入口到出口,标了三个可能有变异体聚集的地点。
画完大头把背板又递给了马权。
马权低头看了一眼,意思是记住了、知道了。
然后马权把背板还给了大头。
小月从李国华身边滑下来,走到了马权面前。
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手伸了出来,碰了碰马权放在折叠桌上的右手。
不是碰虎口的伤口——
是碰手背。
手背上的皮肤在低温下冻得发白,但还能感觉到她的指尖。
小月的指尖很冰凉。
不是寒冷的原因——是在感觉。
感觉马权身体里那一丝极细极淡的九阳真气依然还存在。
虽然真气不足半成,虽然每一次燃烧都像是在寒冬里把最后一点炭火分成极细极小的火星——但这九阳异能依然还存在。
还能够在燃烧一次。也就一次就够了。
“独臂叔叔。”小月说。
“那个东西——
地铁站里的——
很热。
不是火。是气。
很热很热的气。
阿莲阿姨的右肩是被热气喷的。
那个热气——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走上来的。
不是地铁站——是更深的地方。
地铁站只是一个通道。
通道下面还有东西。”
马权低头看着小月。
右眼剑纹在冷白色灯光下缓缓脉动。“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了。”小月说。
“不是现在——是刚才。
刚才叔叔说‘阿莲右肩被灼伤’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
那个脉动——灯塔深处的那个怪物——
和地铁站下面的热气是同一个来源。
但又不是同一个东西——
是同一个来源。
热气是它翻身的时候从嘴巴里漏出来的。
就像人睡觉的时候在打鼾。
这个人不是故意的——
是在喊疼。
太疼了,翻一次身就会漏一口气。
那口气到了地铁站下面,往上喷。
阿莲阿姨正好站在那里。”
“它现在还在翻身。”马权说。
“还在。而且越来越快了。”
小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最近灯塔里面的那个怪物被疼得也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要醒了——
是要翻身。翻一个大身。
翻过去之后可能就——”小月还没说完。
不是不知道怎么说——应该是真的不再想说了。
此时的小月能够感觉到那个东西翻身的后果。
翻身翻过去了,可能会有很大的震动。
震动会传到塔身,传到地铁站,传到居住区。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真的不知道。
但一定不是好事。小雨在那个东西的附近。
马权把右手从小月的手指下抽出来,放在了她头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的放着。
“明天我就会进入地铁站。
去看看那个热气是从哪里上来的。
如果能够找到源头——
也许就能找到小雨。”
马权站了起来,右肩关节在承受体重的时候发出的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声。
“所有人——今晚休息。
明天开始,各做准备吧。”
凌晨五点。
安置点走廊里的灯光还在闪。
不是电压不稳——
是这条走廊里所有的灯管都在闪。
下层居住区的灯管都是上层换下来的旧货,寿命到了就会闪。
闪到彻底不亮为止。
没有人来换。
下层居住区的人不值得到新灯管。
火舞已经醒了。
不是被灯光闪醒的——她一夜没都没有睡好。
缠膝盖的布条在凌晨三点的时候松开了一圈,她又重新缠了一遍,这次缠得比之前更紧。
紧到右膝以下的血液循环都慢了半拍,脚趾在靴子里冻得发麻。
但软骨碎块确实不怎么移动了。
疼还是疼——疼得火舞额头上渗出一层极细极密的汗珠,在低温下还没来得及淌下来就被冻成了一个冰晶。
火舞用短刀拄着床沿站起来。右膝在承重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骨头摩擦的声音,是缠带在压力下被扯紧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适应了两秒,然后把短刀从床沿移开,刀尖拄在冰面上,单腿蹦到门口。
十方已经站在门口了。
和尚一夜没睡——
不是在调息,是在等待。
和尚把袈裟内侧口袋里的那张一级权限卡,给掏了出来看了三次。
不是怕丢——是确认。
确认今天不是在做梦。
从剥皮口到难民区,从难民区到登记点,从登记点又到复审,从复审到担保——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这张卡片。
现在卡片在手心里,十方要用这张卡片去执行第一个任务。
和尚把卡片重新收进了内侧口袋,左掌在裤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焦黑的表皮层已经全部脱落了,新皮肤的颜色从嫩红变成了浅褐——不是晒的,是在进行着氧化。
暴露在空气里越久,新皮肤就越接近正常皮肤的颜色。
再过几天,这只手看起来就和普通人的手没什么区别了。
但十方知道,这只手再也扛不起盾了。
功法根基断了就是断了。
能恢复的是皮肉,不是根基。
但是就是这皮肉足够了。
皮肉还能挡一拳,一拳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