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洛特一条腿屈着踩在树干上，另一条垂着，靴跟偶尔碰一下树干，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弓弩横搁在膝盖上，他擦得很仔细，从弩臂到弓弦，每一寸都过了一遍，连弩机上那几个凹槽都用毛巾的角挑了挑。
那把弓弩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弩臂上的漆磨掉了几块，可金属部分还是锃亮的，显然是常年保养的结果。
不久前，他和这里潜藏的血族发生了一场战斗。因为没有贵族参与，所以全程都是一边倒。
苏璃全程在场，站在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看完了整个过程，看得两眼放光。
那感觉就跟特么看了一场3d的超级动作大片一样。
却没想，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表示夸赞和惊叹，就得到了这么一句评价。
“...费勒尔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苏璃有些磕磕巴巴地开口道。
她刚才还亮着的眼睛一下子暗了几分，表情也多了几分恐慌。
“自从卡维尔的那个徒弟，用神圣之力碾碎了那帮吸血鬼贵族对猎魔契约的封锁后，所有签订了猎魔契约的猎魔人都反应说，自己的契约者继承能力的效率加快了很多。”
巴塞洛特不紧不慢地说着，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宝贝武器。
他把弓弩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似乎是在检查有没有漏掉哪一处。
阳光从村子上空照下来，落在他手里的弩臂上，泛出一层冷光。
“而你直到现在，我那些别的能力你连一个都没有继承到..”他顿了一下，“最近在猎魔人公会里有种说法是，越是有天赋的人，就越容易继承到能力。当然这个天赋，不是指你战斗方面的天赋，而是继承能力的天赋。或者说天分可能比较合适吧？”
继承能力的天赋？
苏璃有些茫然。
此时她正站在那堵土墙旁边，墙根处长着几簇枯黄的草，被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苏璃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没太听懂。
这种事情也有天赋这一说法吗？这不就是纯粹的运气吗？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玩意儿跟天分挂钩，那岂不是说，她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输了一截？
啊...意思是，她在这方面的运气差到爆吗？
苏璃抿了抿嘴唇，视线从巴塞洛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摊开的双手上。
“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别的活计？”
巴塞洛特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视线从弓弩上移开，落在苏璃脸上。那目光没什么恶意，一副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她盘算的模样。
“据我所知，你们那边世界受吸血鬼影响应该还并不大吧？你和吸血鬼之间，也没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怨吧？既然有别的选择，那就没必要执着于自己做不好的事情，趁着你还年轻...”
苏璃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股冷意给冻僵了。然后顺着嗓子眼一路往下走，直到胸口才散开。
这一刻她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嘴张了张，舌尖抵着下齿，可气到了喉咙口就堵住了。
人生真是奇妙啊，也真是讽刺啊。
原本笃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地就发生了。
苏璃原以为被猎魔导师劝退的这种桥段只会发生在那些不够努力、只想混日子的人身上。
却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而理由仅仅是因为她运气太差，迟迟继承不到能力。
啊，是啊...这种事其实也是有的呢。
她心想。
此前，多少人因为继承不到更多的能力，所以被卡死在了高级血狩者，一辈子都无法踏入猎魔人的行列。那些人无疑是最勤奋的那一批，每天雷打不动的训练，直到筋疲力尽才去休息，比谁都勤快，可继承不到能力，无论他们训练多么努力，实力都早已被锁死在一个上限之下。
当时她在听闻这些事情后，还曾为那些人感到惋惜过呢。她记得自己当时想，要是换了她，大概早就放弃了，何必在一件看不到结果的事情上耗那么多年。
没想到...她现在反而成为了更该被惋惜的人。
人家好歹是高级血狩者啊，好歹还继承到了几个契约能力。哪怕都不算是什么顶尖的能力，可好歹人家有啊，能拿出来用啊。
她呢？就一个猎魔人感知。
一个，孤零零的一个。
是啊，猎魔人感知是很实用很强大的能力没错，但它终究只是辅助型能力啊！
她在战场上早就体会过这一点了。感知能让她提前好一会儿知道对方从哪个方向来，可知道归知道，身体跟不上就是跟不上。
面对那些吸血鬼贵族，你就算光能看清楚他们的行动轨迹又怎么样？
你看得见那拳头的来路，可你胳膊抬不了那么快；你看得见那爪子往哪边扫，可你腿挪不开那个距离。你挡不住，你躲不掉，你跑不了，那么就全是白搭。
明明看清楚了，却做不出任何应对，那种感觉比什么都难受——就跟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手脚，眼睁睁看着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最终，苏璃勉强收拾好了情绪。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恳求道：
“我想再试试，费勒尔先生...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涩，尾音飘了一下才落稳。
巴塞洛特终于抬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有几秒钟，随后点了点头，下巴往下压了一下就抬起来。
“一年，我再给你一年。”他把弓弩从膝盖上拿起来，随手挎到背后，带子往肩上一搭，“如果你还是继承不到我的能力，那么我会单方面切断猎魔契约。”
他顿了顿，从树干上跳下来。
“哦，对了，放到你那边大概是半年...”
他说道。那语气很平常，甚至有点平淡。
半年？我未来血狩者生涯的一切都将会在接下来短短的半年内见分晓？
苏璃这么想着。
她站在原地看着巴塞洛特弯腰捡起地上的行囊，一时有些愣神。
半年，一百八十来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训练场上的那些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是几个月。
没了猎魔人契约，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继承能力的可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失去了变得更强的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