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告辞登车,楚钰才缓缓开口:“戚奎性子粗直,爱武械,好江湖意气。但他不傻,愿意闲谈,只是将我们当田野村夫,显他的身份高贵于我们,也就是优越感。
切莫追问过深,一旦引起警觉,整条漕路都会收紧。
探情报,要等对方主动吐露,而非步步逼问。”
赵虎挠了挠头,低声应下。巴图也在一旁暗自反省,若是在军营,早就直截了当盘问到底,今日才算明白,打探情报也有迂回之道。
沈戍边、池中温跟着南宫樵拜见掌案书吏周懋。
周懋官阶低微,却熟稔全州所有田册、户籍卷宗,说话圆滑,句句藏着算计。
周懋只是无品阶的老书吏,却手握全州粮田卷宗。府邸不大,书房堆满簿册。
见到山参、腊味与窖藏老酒,他笑得十分和气。
南宫樵以核对田亩税册为由,闲谈近年州府清查大户存粮的规矩。
周懋老于世故,说话半真半假,悄悄透露:州府正在暗中统计河济州各大坞堡田亩与人丁。
南宫樵不动声色,记下这条情报,又托他日后若是宫家庄文书有需要勘合之处,多多周全。
周懋收下礼物,一口应下。这类胥吏,只求实惠,谁给好处便给谁行方便,没有固定立场。
沈戍边本只关心坞堡防御,此刻才看懂,一纸文书、一处账册,便能拿捏一方大族。
池中温则留意观察府宅布局、库房位置,默默记下这等胥吏的居所布防,以备他日不时之需。
南宫锦绣、南宫经羽随同吴府、宫家女眷,在内堂与林千总夫人闲话。
这一路女眷交际,礼物是上等锦缎与精巧头面。
在内堂闲话家常,不谈朝堂政务,只聊针线、首饰、儿女婚嫁。
闲谈之间,侧面打探府城城门轮值、城防兵丁调动的大致情形。
林千总夫人没有防备,随口说起城防兵力近期抽调,城门查验时松时紧。信息不多,却也价值珍贵。
南宫锦绣借着谈及妇人产疾、小儿病痛,不动声色打探城内医馆、府中家眷近况;
南宫经羽学习内宅妇人迂回探听消息的法子,明白很多隐秘消息,不在朝堂大堂,而在后宅闲谈之间。
机动小队的蒋良方、赵立、万声、南宫垒几人,分散在各府邸外围街巷。
不靠近宅院,只远远记录出入口、巡逻仆役换班时辰,留意往来访客。南宫樵目光沉静,清点各方府邸安保强弱;
蒋良方暗自估量各处大门院墙若是强攻,该如何破防,却又在心底警醒:能不动武拿到消息,便绝不用器械。
待到所有拜访全部结束,暮色漫过河济州城头。
各组人马陆续返回悦来客栈天字号雅间。
众人围坐,炭盆噼啪作响,依次诉说各自见闻与心中感悟。有人豁然开窍,也有人依旧觉得这般拐弯抹角的周旋远不如上阵痛快。
南木静静听完所有人的陈述,抬眼看向满屋子的骨干与宗亲:
“有人觉得这样太慢,不如直接举兵横扫。但你们要记住,大齐疆土广袤,萧家掌两百多万官军,还有各地方军,单凭一支劲旅,打不完所有城池。
再说,一旦打起来,可不是小事,百姓怎么办,有多少人会因战争死于无辜。
今天你们学会看懂一个官吏的贪念、坚守、恐惧,将来便能不动刀兵拿下一座州府。
你们是埋在大齐腹地的种子,今日所学,便是扎根的养分。”
楚钰补充:“练兵是打底,权谋是借力。二者兼备,复国大业方能稳步向前。
下一站是汶支河码头,拜漕运把总罗横,这次人更多,因为礼物也多啊。
离开州府,队伍转往汶支河码头。
河面大半冰封,只有中间主航道被船夫凿开一条狭长水道,冰水混杂,流动时发出沉闷的汩汩声响。
码头的木栈道覆着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往来船夫裹着破烂棉服,呵出一团团白气,正在搬运粮袋,麻袋堆叠如山。
岸边停泊数十艘漕船,桅杆林立,船身结着一层白霜。
罗横就在码头一间简陋木棚里。
棚内生一盆炭火,烟气弥漫。
罗横四十有七,肩背宽阔,手掌布满厚茧,脸上留一道浅疤。
从前在边关当过兵,遭上官排挤丢了军职,才来汶支河做漕运把总,手下管三百水卒,把持汶支河中段百里航道。
宫承穗带着南木、楚钰走入木棚,奉上礼物:
“罗把总,感谢你多年对宫家庄关照,年关将近,兄弟备了桐油、腌肉、上好粗粮。船上行船,这些最是实用。”
罗横掀开箱盖看了一眼,随手拨了拨油桶,粗声一笑:
“宫庄主年年厚道。今年汶支河漕运不好走,朝廷催粮催得紧,一路盘剥,苦了我们水上讨生活的人。”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跟着进来的南木,只当是宫家内眷,没放在心上,转头继续和宫承穗闲谈漕运难处。
南木安静站在棚边,目光缓缓扫过码头。
她细数岸边值守水卒人数,看漕船的吨位,留意水卒换岗的时辰,观察码头仓库的位置、木门锁具,还有岸边几处隐秘小船坞。
她听见旁边两名水卒低声抱怨,押送的官粮十成到京师只剩六成,层层克扣,底层船夫拿不到足额饷银,寒冬连厚棉衣都配不齐。
楚钰则顺势搭话,慢慢聊起漕运损耗。
罗横越说越愤懑,压低声音,说起上司强行摊派,稍有不从便安上罪名。
罗横是性情中人,觉得几人能说到一处,又有厚礼在前,就执意留下吃午饭。
席间,南木拿出烧刀子,这酒得劲,特合罗横口味。
酒过三巡,席间只有他们几人,南木才轻声开口,声音不高,清晰送入罗横耳中:
“罗把总手下三百弟兄,皆是水上好手,一身本事,却年年被上官压榨。
若是将来世道有变,凡不愿继续为萧家押送粮船的船夫水卒,宫家庄愿意收留,管粮管饷,不必再忍盘剥。
宫家往来私船,也盼航道上能少一些不必要的盘查。”
罗横身子一顿,抬眼认真看向南木,眉头紧锁:“夫人这话,可是大风险。”
“只是提前留一条退路。” 南木淡淡道,“今日只是闲谈,不必即刻答复。”
罗横沉默许久,抬手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宫家的船,经过我这一段水路,我会交代手下,少些刁难。至于其他,容我想想。”
南木一行告辞离开,踏上栈道。南木回头看向河道上连绵漕船,暗影卫挑夫默默将码头布防、水卒轮值细节全部一一记下。
离开汶支河,陆路向东,行半日抵达白杨铺。
这是官道咽喉,巡检司夯土围墙,门口立四名持长矛的巡检兵卒。
墙内有简易营房,库房,烽火垛。
巡检刘旺,四十出头,是太子萧桢峻亲手提拔的心腹,为人贪酷,雁过拔毛。
宫庄主礼队车马停在巡检司门外,刘旺亲自迎出来,一双三角眼,不停在车队来回打量,目光带着审视。
“宫庄主远道而来。” 周奎皮笑肉不笑,“今天车队有点多啊?不知里面都是何物?按规矩,所有过路车马,都要开箱查验。”
宫承穗面色不变,示意护院打开其中两车,露出绸缎、药材,奉上备好的银两绸缎。
“刘巡检辛苦守关,一点年礼。其余车厢,是送往前方客商的年礼,物件繁多,开箱费不少时辰,耽误巡检公务。”
刘旺伸手掂了掂银锭,眼底贪光一闪,却依旧不肯放松,随口盘问:
“听闻宫家庄近年收留不少流民,不知佃户增了多少?可有私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