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推官端坐在书案之后,目光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在岑白渊与南宫策身上,淡淡开口:“宫庄主今日到访,倒是带了不少随员。”
宫承穗从容一笑:“府中事务繁多,这几位是庄里帮着整理文书、谋划乡中讼事的幕僚,久闻推官精研刑律,特地跟着来开开眼界。”
徐推官不置可否,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仆役奉上清茶。方才寒暄几句,他便直入正题,再度提起坞堡护院之事。
“宫庄主,近年河济州各地坞堡私蓄护院越来越多。昨日府中收到匿名呈状,说宫家庄护院操练阵法,人数逾万,不知可有此事?”
徐推官指尖轻轻叩着案卷封面,目光直直看向宫承穗,试探意味十足。
宫承穗神色从容,早备好说辞:
“徐推官明察。河济州山匪、流寇横行,宫家庄良田万亩,存粮无数,若无壮丁自卫,一夜之间便会被劫掠一空。庄中护院,只为守田护民,从不外出滋事,历次府衙点验名册,全都在册备案。”
南木接话,顺势将话题引向流民疾苦,“近年流民涌入河济州越来越多,斗殴劫掠之事大半由此而起。徐推官执掌刑狱,日日处置这些案子,想来劳心费神。”
徐推官轻叹一声:“流民安置乃是死结。上头只知下令管控抓捕,却无粮草赈济。”
他嘴上应答,又接连问了几处关于坞堡操练、庄中人口流动的细节。
南木与宫承穗一唱一和,应答滴水不漏,不夸大、不隐瞒,凡州府本就知晓的信息坦然应答,涉及地下城、天启军的机密则巧妙绕开。
徐推官见二人应答滴水不漏,干脆开门见山,“宫兄,养私兵超过一千人是朝堂明令禁止的,你庄上不止这个数吧,他伸出十指,宫兄可有什么要说的。
宫承穗不慌不忙喝茶,“徐兄从哪里道听途说的,这可当不得真。我宫家世代良民,一心种粮,为州府增税收,养自家佃户,族中老少。
护院也只是保护庄子粮不被抢,老少安全,偶尔也会搭棚施粥,接济乡民,哪里敢有半分逾越,徐兄多虑了!”
宫承穗现在有主子坐旁边,又是来徐府送礼的,回答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又壮。
“宫兄莫急,老弟只是提醒一二。”徐推官一脸笑,重拿轻放。
岑白渊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扣,静静聆听。
他往日研读的,是战阵军法、俘囚处置、营中律令,条文黑白分明,功便是功,过便是过,违令即罚,简单直接。
可今日听徐推官问话,才恍然察觉,世间还有另一套律法。
徐推官熟知律条,可他不能单纯依律行事。
他明知河济州山匪横行,大户蓄护院自保合乎情理,可又收到匿名状纸,不得不查;
他心里清楚流民暴乱根源在于上层征粮苛酷,却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公然指责朝堂。
律法是摆在明面上的标尺,人心、上官压力、地方安危,却是缠绕在标尺之外的千重牵绊。
一句话,既要点出隐患,留下备案,又不能直接把宫家逼到对立面。字字留痕,却又处处留余地。
岑白渊心底暗忖:沙场之上,敌即是敌,可这官场周旋,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全然可信的盟友。
徐推官并非贪腐之辈,他忠于心中的法度,而非萧氏皇室。
这样的人,不可利诱,不可强逼,只能以理、以大义慢慢打动。
若是换做往日的自己,对方这般诘问,怕是会引经据典,逐条抗辩,反倒坐实心中有鬼。此刻方懂,有时候不辩解,从容陈述事实,便是最好的应对。
南宫策坐在岑白渊身侧,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徐推官脸上,捕捉对方细微神色变化。
徐推官问话时,眉头微蹙,是戒备;谈及流民饥苦,眼底掠过一丝悲悯。
南宫策素来擅长辩论,习惯抓住对方言语漏洞反击,此刻强行压下争辩的冲动。他暗自记下:
看人不能只听言语,要观神色,察本心。徐推官所有试探,根源不是想构陷宫家,是害怕大乱骤起,百姓流离。
南木在旁边则不疾不徐应答,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只讲庄中护院只为抵御匪患,不曾私生事端。
每当徐推官话锋收紧,她便轻轻一转,落到流民疾苦、中州民生,避开敏感的练兵内情。
徐推官接连追问数轮,始终抓不到半点实据,心中疑虑不减,却也挑不出失礼之处。闲谈片刻,便起身送客。
踏出徐推官府门,坐进马车,车厢暂时安静。南木看向二人:“方才书斋之中,你们可有感悟?”
岑白渊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往日我以为刑律,只用来定罪量刑。今日才明白,地方掌刑之人,一举一动都要权衡大局。
徐推官守律,却不是愚忠。硬辩只会加深猜忌,守定分寸,坦诚可示之事,掩藏机密之事,方为稳妥。”
南宫策轻笑一声:“从前我总觉得,道理越辩越明。可今日一见,有些时候,辩赢了口舌,却输掉人心。
徐推官心中已有怀疑,若是我们强行辩驳,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南木微微颔首:“这便是伐谋。
战场厮杀凭刀枪,可天下大半棋局,在唇舌与人心之间。徐推官这样的人,难拉拢,但可中立。这就是今日此行最大收获。”
马车调转方向,穿过积雪长街,去往下一处。
另一边,拜访廖同知的队伍也进了廖府。
廖同知府宅相比徐推官阔绰不少,庭院种着名贵花木,屋内陈设精致。
此人分管粮储河渠,贪喜实物。
见到送上的礼物有两匹云纹锦缎、鹿肉干与陈年果酒,眉眼间笑意更浓。
万宗归和廖同知聊得还算投机。
大半围绕粮米仓储、漕运损耗。
廖同知直言太子预征粮米压力巨大,言语间多有抱怨,却又不敢公然抗命。
几人顺势闲谈仓储防潮、粮米转运的法子,不多触碰敏感大事。
廖同知只当宫家想提前打通粮运门路,满口应承,承诺后续查验宫家庄粮米之时,会酌情宽松。
此人好利,只要利益不断,便可维持往来,但万宗归判断:廖同知趋炎附势,一旦太子势力重压下来,极有可能倒戈,不可托付机密。
杜景钰、钱修枚静坐在侧,听廖同知大吐苦水,抱怨太子预征粮米压得地方喘不过气,言语之间,不断暗示若是宫家庄能多有些孝敬,后续粮仓勘验便可宽松几分。
钱修枚精于钱粮核算,听廖同知细数漕运损耗、仓粮盘查的猫腻,默默在心底估算河济州官仓虚实。
杜景钰冷眼旁观,看透廖同知心中盘算:他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自身利弊。
有利则亲近,大祸临头便会率先倒向强者。
这类人,可以利用,绝不可托付心腹机密。
二人不多插话,只偶尔顺着对方话头,聊仓储防潮、粮米转运的实务,万宗归更是绝口不做任何许诺。
楚钰以宫家庄管事的身份带领赵虎、巴图一行人拜访漕运把总戚奎的府邸。
礼物是最时兴的弓弩、一车粮食。
戚奎一见猎弓挽具,兴致大开,拉着几人畅谈河道水匪,毫无防备地说起沿岸哨卡轮换。
赵虎与巴图皆是悍将,惯于硬碰硬决战。
听戚奎随口吐露布防细节,赵虎下意识便想去追问哨卡兵力、军械数目,被楚钰一个淡淡眼神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