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傍晚像一锅煮沸的糖浆,热气从柏油路面蒸腾上来,黏在皮肤上。
皇家剧院矗立在湄南河东岸,白色石柱撑起三层穹顶,尖塔上镶嵌的金箔在落日余晖里烧成一片橘红。
剧院前的整条街被各式豪车堵死,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排成两列长龙,引擎低鸣的声音此起彼伏。
安保人员在外围拉了三道封锁线,红色天鹅绒绳杆之间,穿着礼服的宾客鱼贯而入。
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红毯尽头。
顾辞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元柠栀伸出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弯腰出了车。
墨色高定长裙,无袖,高领,裙摆拖地半尺。面料是从仙府空间拿出来的冰蚕丝,在灯光下流动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暗纹,像月光落在深水里。
长发盘成低髻,发间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
但从她踩上红毯的那一秒起,剧院入口处至少二十道目光同时定住。
离得最近的一个印尼矿业巨头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被身旁的保镖踩灭了。
顾辞挽住她的手臂,两人并肩往剧院正门走。
“盯着你的人不少。”顾辞侧头,声音压得很低。
“盯着你的也不少。”元柠栀目视前方。
顾辞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穿过第二道封锁线,剧院安检入口正对面是一座三米高的铜制拱门。
拱门两侧各站着四名穿黑袍的安检人员,手持金属探测仪。
拱门内侧的地面上铺着一幅金线地毯。
地毯约两米见方,金线交织成繁复的花纹,乍看是泰式传统的火焰莲纹,边角缀着流苏。
普通人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元柠栀在距离地毯五步远的位置就感应到了。
金线下面,埋着三十六个节点,每个节点用朱砂和蛇血混合画成,以地毯为介质串联成一个完整的回路。
夺魂阵。
听起来唬人,却是低级货色,但对普通人足够致命。
踏入阵中的人会在三秒内被抽走神魂,轻则昏迷,重则痴傻。
顾辞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他不懂阵法,但他的直觉在报警。
周围的空气有一种说不清的黏滞感,像走进了一层看不见的蛛网。
“等一下……”
元柠栀松开顾辞的手臂,提裙迈步,一脚踩在地毯正中央。
脚跟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像绷紧的琴弦被拨断。
金线地毯底部,三十六个朱砂节点同时亮了一瞬,随即全部崩断。
拱门左侧的帷幕后面,传来两声惨嚎。
两个穿黑袍的男人从帷幕后翻滚出来,捂着头在地上打滚。
他们的七窍同时渗出暗红色的血线,手指痉挛地掐着早已散乱的指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夺魂阵被强行逆转,阵法的反噬全部灌回了施术者体内。
整个入口区域瞬间安静下来。
距离最近的几个宾客直接退了三步,一个越南珠宝商的女伴惊叫出声,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
元柠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已经碎成渣的地毯,抬起脚,在拱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
“质量不行。”
顾辞跟上来,目光从地上那两个还在抽搐的黑袍人身上扫过,又看向元柠栀的背影。
她的裙摆拖过碎裂的金线残渣,银蓝色暗纹在灯光下明灭不定。
他将手重新递过去。
元柠栀回头看了他一眼,搭上去。
大厅内,嗡嗡的议论声像被谁拧开了开关。
一个马来西亚的锡矿大亨扯了扯身旁同伴的袖子:“那地毯……我进来的时候怎么没事?”
同伴的声音发抖:“你踩的是边上,她踩的是正中间。”
“所以?”
“所以那玩意儿是冲着她来的,她反手把人废了。”
锡矿大亨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后台监控室,一个五十出头的泰国男人盯着屏幕,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他是皇家剧院的总负责人差蓬,今晚这场地下拍卖会的地面场务全归他管。
屏幕里,两个黑袍人已经被安保拖走了,地上留下一片金线碎屑和几摊暗红色的血迹。
差蓬抓起对讲机:“一楼全部清场重新铺毯,至尊一号包厢开空调,温度调到二十二度,备好九八年份的拉图,冰桶双份。”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跑,领带都没来得及正。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正好撞上从大厅走过来的元柠栀和顾辞。
差蓬站定,弯腰九十度。
“二位贵客,请恕差蓬来迟。”他掏出手帕擦了一把额头,“二楼至尊一号包厢已经备好,请。”
他侧身让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从入口到电梯,不过四十米的距离。
两侧的宾客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拦路搭讪,甚至没有人敢直视。
元柠栀全程面无表情,步伐不急不缓。
至尊一号包厢在二楼最顶端,弧形落地窗正对舞台中央,视野一览无余。
包厢内,水晶桌上摆着两只洛可可风格的银烛台,烛火跳动。
桌面正中,一瓶九八年份拉图已经醒好,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着深红色的泪痕。
差蓬亲自拉开椅子,元柠栀落座。
“二位有任何需要,直接按桌上的铃,差蓬随叫随到。”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顾辞拿起酒瓶,替她倒了半杯。红酒落入杯底,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举杯,微微前倾,“预祝今夜满载而归。”
元柠栀拿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入口,单宁厚重,回甘绵长。
“你那把折扇没带?”顾辞放下杯子。
元柠栀的右手在桌下翻了一下,折扇出现在指间,又翻了一下,消失。
“带了。”
顾辞盯着她空空的手看了两秒,没追问。
楼下的灯光暗了三暗,又亮了三亮。
一道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人走上台,剃着板寸,穿一身深蓝色三件套,袖口的金色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对着全场轻轻鞠了一躬。
“各位尊贵的来宾,欢迎莅临皇家拍卖夜。”
他的英文带着牛津口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晚共二十四件珍品,件件有来历,件件有故事。”
他侧身,伸手示意。
两名白手套侍者推上来一个琉璃柜,柜体通透,内部用丝绒托架固定着一对玉佩。
红布被揭开,灯光聚焦,两枚玉佩躺在黑色丝绒上。
玉色青白,沁色深入肌理,边缘的螭龙纹浮雕被岁月打磨得圆润而模糊。
“第一件拍品,宋代螭龙纹对佩,出土于福建南部一座宋墓陪葬椁。底价五千万泰铢。”
拍卖师的话音刚落,楼下就有人举牌。
“六千万。”
“七千五。”
“八千万!”
三个买家在十秒内将价格推到了近两千万人民币。
元柠栀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琉璃柜里的那对玉佩上。
她放下杯子。
“别买。”
声音不大,但包厢的扩音系统将这两个字送进了楼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竞价声戛然而止。
刚举牌喊到八千万的一个日本收藏家抬头望向二楼,手里的牌子悬在半空。
顾辞看她。
元柠栀靠在椅背上,酒杯捏在指尖晃了晃。
“左佩沁色做旧,酸蚀痕迹在第三道螭龙鳞片转角处。”她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质检报告,“右佩倒是宋代真品,但玉胎里被人植入了一枚阴骨钉。随身佩戴三个月,轻则夜夜噩梦,重则神志不清。”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有人花八千万买一副催命符,挺新鲜的。”
楼下死寂。
日本收藏家的牌子缓缓放下来。
拍卖师的脸色变了又变,朝后台使了个眼色。
白手套侍者快步上来,将琉璃柜推了下去。
全场的目光集中在二楼至尊一号包厢的方向。
沉默持续了五秒。
对面包厢的帷幕始终没有拉开,但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出来。
不是通过扬声器,而是直接震动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声音苍老、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阴沉。
“小丫头眼力不错,可惜……”声音顿了一拍,“不知道今晚的压轴,你接不接得住。”
听出桑巴泰的声音,元柠栀放下酒杯,偏头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帷幕。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都发了请帖了。”她的声音同样传遍全场,语调懒洋洋的,“总不能让我空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