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医务室!拿特制冻伤膏和温水!”赵所长从水磨石地上爬起来,冲着门外大吼。
走廊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提着药箱跑进核心实验室。这是魏云梦在林振极限换阀时安排好的。
林振被按在椅子上,医生端来一盆温水,小心托着他的手放进去。
水温不高,可林振的手指刚接触到水面,指尖就不可控制的哆嗦起来,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的刺痛感直钻骨缝。
他咬着牙没出声,魏云梦站在旁边,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那盆水,嘴唇抿得发白。
浸泡了十几分钟,医生拿毛巾擦干他手上的水渍,挖出一大坨黄褐色的药膏,厚厚的敷在红肿的关节上,最后用白纱布一圈圈缠紧。
两只手被包得像发酵过度的白面馒头。
“林委员,冻伤伤了神经末梢。”医生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交代,“这一个星期,这两只手绝对不能再碰任何冷的东西,也不能干重活,必须静养。”
林振看着自己的两只“熊掌”,无奈的点了下头。
危机解除了,b链保住了,代价是总工程师暂时失去动手能力。
赵所长看着厚厚的纱布,心里五味杂陈。他走到林振跟前。
“林委员,我老赵服了,”赵所长声音有些发紧,“今天要是没有你,咱们601项目就得在b链这儿全军覆没。”
林振摇了摇头:“是机器的问题,设计的时候太理想化,没考虑到极限工况下的材料疲劳。不过,也算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赵所长愣住。
魏云梦走到操作台前,从分析仪里抽出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长条图谱。
“刚才的超声波振动,不仅打碎了堵塞物,还把吸附在肽链和树脂载体上的大分子杂质震了下来。”她把图谱递给赵所长,“我取了样做快速分析,现在反应液里的产物纯度,比预想的要高出三个百分点。”
赵所长低头看图谱,上面干净利落的单峰曲线,让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么说,咱们不仅救活了b链,还顺便做了次深度清洁?”
“可以这么理解。”林振接话。
实验室里的空气真正松快下来,几个老教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有了这次深度清洁打底,后续的氨基酸连接过程再没出过岔子。
第十九个,第二十个。
一直到第三十个。
当最后一个氨基酸被成功连接到肽链上时,距离五个月的军令状还有整整两个月。
b链,全长三十个氨基酸,合成成功。
接下来是用林振发明的红薯淀粉分子筛进行纯化,有了A链的成功经验,这一步进行得波澜不惊。
三天后,纯度高达99.9%的b链粗产物被成功分离出来。
合成牛胰岛素所需要的两条零件,A链和b链,全部备齐。
601项目组迎来了成立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赵所长特批,食堂加餐。晚上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粉条,每个人的铝饭盒里都堆得冒尖。
年轻的研究员们大口吃肉,兴奋的讨论着接下来的工作。
“A链和b链都有了,下一步就是把它们俩连起来了吧?”
“对,形成三个二硫键,就大功告成了。”
“那不是很快了?我估计一个星期就能搞定。”
“到时候,咱们就是全世界第一个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的团队。”
饭桌上,只有林振和魏云梦没怎么说话,魏云梦坐在旁边,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几个老教授端着饭盒,听着年轻人的议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出声。
吃完饭,赵所长把几个核心骨干叫到会议室。
他站在黑板前,用力挥了一下手。
“同志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A链和b链都已经躺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氧化重组。把A链和b链通过二硫键连接起来,形成具有生物活性的天然牛胰岛素。”
“我宣布,601项目,正式进入总攻阶段。”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掌声停下后,赵所长看向项目组里资格最老的有机合成专家张教授。
“老张,你是这方面的权威。你来给大家讲讲,这最后一步我们具体该怎么操作,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张教授站起身,走到黑板前,他看着底下那些充满干劲的年轻面孔。
“我必须提醒大家,这最后一步,比我们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凝。
“A链上有四个半胱氨酸,b链上有两个半胱氨酸。它们总共含有六个巯基。”张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三个正确的连接方式,“我们的目标,是让这六个巯基,按照天然牛胰岛素的结构,两两配对,形成三个特定的二硫键。”
他停顿了一下,在黑板上画出各种杂乱的连接线。
“可是在实际的氧化反应中,这六个巯基的配对是完全随机的。”
“它们可能会自己跟自己连,也可能会跟旁边任何一个乱连,形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没生物活性的毒蛋白。”
“从理论上计算,随机组合的方式有几十种。而我们需要的正确组合,只有一种。”
张教授放下粉笔。
“成功的概率,非常低。”
“事实上,这正是当年《自然》杂志那篇文章里,断言人类五十年内无法人工合成蛋白质的关键原因。”
“因为我们没办法控制分子,让它们按照我们想要的方式去握手。”
“我们能做的,只有把A链和b链扔进反应釜,然后,祈祷。”
一个年轻研究员下意识的重复:“祈祷?”
这个词从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嘴里说出,显得格外的无力。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跌入冰点,所有人的笑容都消失了。
他们辛辛苦苦造出了最精密的零件,到头来却发现,最后一步的组装,要靠概率去蒙。
这是一道立在全世界生物化学家面前,整整五十年的高墙。
赵所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扶着桌子,绝望的看向林振。
林振坐在椅子上,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以往那种胸有成竹的平静。
他冷眉沉吟,眉宇间自带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