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南池子大街甲三号院。
槐树叶子挂着隔夜的露水,周玉芬在灶台上煮粥,锅盖缝里冒出小米和红枣混在一起的味道。赵丹秋把昨晚的剩馒头切片,搁铁锅里煎,两面焦黄,林夏最爱吃这个。
丁文心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有车。”
周玉芬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北京212吉普停在胡同口,卢子真从副驾下来,穿着洗过很多遍的旧军装,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何嘉石在院门口跟他点了个头,侧身让路。
林振在东厢房门口,林晨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耳朵。林曦坐在门槛上啃半块馒头,嘴角沾着芝麻粒。
“卢院长。”
林振把林晨从脖子上摘下来,交给赵丹秋。
卢子真走进堂屋,把信封放在饭桌上。
“南线战报,凌晨一点到的总装部,王部长让我送过来。”
林振拆信封,两页电报纸,字不多。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4月某日1355至1803时,一六七高地前线部队使用11式狙击榴弹发射器,清除敌军暗堡14座。发射14发弹,命中14发。堡内毙敌39人,均为超压致死,我方零伤亡。”
林振的眼睛在“零伤亡”三个字上停了几秒。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回信封,坐到条凳上。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一点一点往下落。
卢子真站在对面,没催他。
屋外传来林曦的笑声,和铁锅煎馒头的滋滋响。
“十四发全中。”林振开口,声音比平常轻,“梁大勇他们打的?”
“梁大勇打了四个,孙德才打了三个,还有个老张打了三个,齐大壮一个,韩志海一个。”卢子真报完数字,“薛云宏的记录很详细,每一发的距离、延迟时间、超压读数都有。最近的九十米,最远的一百七十米。”
“一百七十米那发是谁打的?”
“韩志海。二号暗堡,射击口被伪装网挡着,他从右翼干沟绕过去,调了半分钟分划板。”
林振没接话。
卢子真看着他慢慢松下来的后背,从接到高强带回暗堡照片那天算起,这个后背绷了二十多天。磨pZt-4陶瓷片的时候绷着,在第一机床厂拉膛线的时候绷着,靶场第一发没炸透的时候绷着,改弹头钝面的时候还是绷着。
现在松了。
“王部长的意思,给11式项目组记集体一等功。”卢子真说,“你个人,他说另报。”
林振摆手。
“东西管用就行,别让前线再拿人命去试。”
卢子真想说什么,被堂屋门口一个身影打断。
魏云梦站在那儿,头发松松扎了个辫子。
“云梦。”卢子真叫了一声。
魏云梦点了下头,“卢院长吃过了没有?灶上有粥。”
“吃过了。”
卢子真转回来对林振说:“本来想给你们办个庆功会,在院里食堂摆两桌。”
“免了。”林振站起来,“庆功会的精力省下来,让耿欣荣把第二批pZt-4的筛选标准写成手册。景德镇那边的片子批次差异太大,不能每回都靠我一块一块手磨。”
卢子真掏出本子记了一笔。
“还有,”林振往外走了两步,“薛云宏的记录本让他寄回来一份抄件。实战数据比靶场数据值钱,尤其是一百七十米那发,弹道末端速度衰减了多少,偏移量多少,和魏云梦的弹道表对一下。”
“我让人发电报。”
“别发电报,写信。这东西不能上电波。”
卢子真又记一笔。
院子里,林晨追着林曦跑,两个小家伙绕着石榴树转圈。林曦手里的半块馒头掉了,林晨捡起来,看了看,替妹妹拍掉上面的土,塞回她手里。
林振在廊下看了三秒。
周玉芬端着托盘出来,粥、煎馒头、一碟腌萝卜。
“卢院长,真不喝碗粥?”
“不了周姐,我回去还有事。”
卢子真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压低了声音。
“林振,有件事提前跟你说。”
“什么?”
“11式的消息,王部长已经上报了。上面给了四个字的批示。”
“哪四个字?”
“速扩产能。”
林振沉默了两秒。
“产能的瓶颈不在弹体,在pZt-4和齐师傅的分划板。陶瓷片一批才六十块,合格率不到一半。齐师傅一个人刻分划板,两天一套,他那双手不是铁打的。”
“我知道。所以王部长让我问你,298厂能不能多带两个徒弟出来?”
林振想了想。“齐师傅的手艺,带徒弟至少半年才能上手。十二到十五微米的线宽,我没见过第二个人能徒手刻。”
“那怎么办?”
“想别的路。”林振的目光落在魏云梦手里的文件袋上,“光刻,用照相制版的原理做分划板,精度比手刻差一点,但产量能翻十倍。”
卢子真的本子翻了一页。
魏云梦在旁边开口:“光刻需要微粒级感光胶和紫外光源,298厂有吗?”
“回去问吴学文。”林振说。
卢子真合上本子,走到院门口。何嘉石替他拉开吉普车门。
“林振。”卢子真上车前回头。
“嗯?”
“前线那些兵,最小的十八岁。”
林振没答话。
吉普车开出胡同。
饭桌上,林夏啃着煎馒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哥,什么十四发?”
“吃你的饭。”
“我就问问嘛。”
“问了你也不能跟同学说。”
林夏撇了撇嘴,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
魏云梦坐到林振对面,文件袋放在腿上。
“弹道表和实战数据的比对,我今天做。”
“不急,明天做。”
“明天有明天的事。”
林振看了她一眼,没争。
上午九点,堂屋。
林振把昨晚整理的压轮检测数据摊在桌上,正准备给耿欣荣打电话让他做金相分析,院门外头传来敲门声。
何嘉石开门,进来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女人,头发盘着,走路带风。
李珑玲。
她已经完全好了,右手拎着一个公文包。
“妈。”魏云梦从正房出来。
李珑玲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在院子里蹲着玩泥巴的林晨和林曦。
“林振在吗?”
“在堂屋。”
“先不叫,我看看外孙。”
李珑玲走过去,蹲下来。林曦认识姥姥,扑过去,一只泥手摁在她蓝色中山装上,留了个五指印。李珑玲没动,拿右手把林曦抱起来。林晨站在旁边看了两秒,也伸手要抱。
李玲珑抱住了两个小宝宝。
赵丹秋从厨房出来搭手,李珑玲把孩子交出去,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印,拎着公文包进堂屋。
林振站起来。
“妈,您这肩膀……”
“已经完全好了。”李珑玲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先说正事。”
她拿出了人工钻石第一批出口结算单。
港岛瑞安贸易公司,三千克拉工业级金刚石粉末及微粉,结算金额四十二万美金。东南亚三个国家分销商的预订函,合计追加六千克拉,报价上浮百分之十五。
“结汇已经走完手续,外汇到账。”李珑玲翻到第二页,“第一批款项里,拨了十八万美金采购设备,两台樱花真空泵、一套西德光学镀膜机、三套瑞士机床附件。海运已经从鹿特丹发出,预计六周到港。都是我们的同志暗中出的力。”
林振拿起结算单看了两遍。
“港岛市场反馈怎么样?”
“供不应求。工业金刚石粉末那边叫工业牙齿,砂轮厂、光学加工厂抢着要。”李珑玲停了一下,“你当初搞这个的时候,外贸部有人说搞人工钻石是不务正业。现在没人说了。”
林振把结算单放下,问了一句两个人都没预料到的话。
“怀安那边的磨料配套线进度怎么样了?”
李珑玲一愣。
“磨料?”
“人工钻石出口只是前端。”林振用手指点着桌面,“金刚石粉末要做成砂轮、锯片、磨头,才算完整的产品链。光卖原料,附加值吃不到头。怀安机械厂旁边那条磨料线,去年年底我给老杨画的图纸,投产了没有?”
李珑玲看了他几秒。
“我查一下。出口端我盯得紧,上游配套……说实话没顾上。”
“这条线要是起来了,出口结构就能从粉末升级到成品砂轮。”林振说,“而且,749院和首钢的精密加工,齿轮磨削、阀体研磨,吃的都是进口砂轮。一片砂轮从樱花国买,比我们自己做贵八倍。”
李珑玲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你盯的不是一批外汇。”
“外汇是手段,不是目的。”
李珑玲合上公文包,右手在包扣上停了两秒。
“我回去让驻港办催一下东南亚分销商的具体需求清单,按你说的,往成品砂轮方向引导。怀安那边的配套线,我让秘书发函问杨卫国。”
“不用发函,我自己去问。”
李珑玲抬头。
“你要回怀安?”
林振还没回答,厨房方向传来周玉芬的声音。
“振子,你说的回怀安,是真的假的?”
周玉芬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
“真的。”
抹布被她拧了一下,又松开。
“多久没回去了……”周玉芬的嗓子有点哑,“你爸坟前的草该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