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一刻,团部指挥所。
陈宝军摊开桌上的态势图,用红笔在七号、五号、九号、十一号、十二号、十四号暗堡的位置上画叉。六个叉,六发弹,六个清除。
“剩下八个确认暗堡和五个疑似点。弹还够吗?”
薛云宏在电话那头回答:“发射器还有四套完好,弹剩二十四发。七号那套梁连长用的,管口制退器有一个孔被碎石堵了,需要清理。”
“清理要多久?”
“十分钟。”
“天黑前能不能全部清完?”
薛云宏看了看手表,四点十五分,日落大约在六点二十分,两个小时。
“八个确认暗堡,两个小时够。疑似点需要先确认位置,夜里不好打。”
“先打确认的,疑似的明天白天再说。”陈宝军在步话机里下令,“各连注意,11式弹药有限,每个暗堡限一发。打不中的,由迫击炮补射掩护,射手后撤重新装弹再打。不允许恐慌射击,不允许浪费弹药。”
从四点二十分到五点四十分,一个多小时。
三组射手在丛林和壕沟之间穿插,逐个清除暗堡。
梁大勇打掉了三号和八号。
孙德才打掉了六号和十号。
老张打掉了十三号和十五号。
齐大壮亲自上阵,端了十六号,那是个半地下式的暗堡,射击口只有二十八公分宽,他在九十米的距离上一发命中,弹头擦着右侧沿钻进去。
最后一个是二号暗堡。
二号的位置最棘手。它建在一个石灰岩溶洞的洞口上方,射击口被两层伪装网和灌木遮挡,从正面几乎看不到。
韩志海带着一个火力组从后方山脊绕了半个小时,绕到二号暗堡的左后方三百米处。
“太远了,打不到。”
“往前推。”
“前面全是他们的地雷区。开路者不在,没人趟。”
韩志海咬了一下嘴唇。
他对步话机说:“薛副营长,二号暗堡左后方有雷区,我进不到射程。”
薛云宏在前指想了十秒。“从右翼绕。二号的右侧有一条干沟,地图上标了,深度一米二到一米五,可以隐蔽接近。”
“那条沟我知道,出口距二号暗堡大约一百七十米。”
“一百七十米在射程内,去。”
韩志海带火力组原路返回,再从右翼干沟迂回。折腾了四十分钟。
他在干沟出口趴下来,把11式架在沟沿的一块石头上。
一百七十米,瞄具里,扒开伪装网以后,射击口的轮廓勉强能看清。
他调了分划板,一百七十五米的刻度。
修正。
装弹、推、咔。
日落前最后一缕阳光照在铝合金管壁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韩志海扣了扳机。
弹头划出弧线,在空中飞行接近两秒半。
射击口旁边的伪装网被弹头穿过时带起一角,像被风掀开了一样。
两秒后,沉闷的震动。
二号暗堡的射击口喷出一股浑浊的气浪,灰尘和碎石从伪装网的缝隙里涌出来。
“二号清除。”韩志海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
十四个确认暗堡,全部清除。
傍晚六点,天快黑了。
陈宝军站在团指挥所的洞口,看着一六七高地前方的阵地。
安静。
整条防线上,没有一个暗堡在开火。
从两个星期前开始,这条被战士们叫做“死人沟”的防线上,每一秒钟都有子弹在飞。pKm机枪、莫辛纳甘步枪、偶尔还有迫击炮。战士们吃饭要把饭盒举过头顶接雨水泡,睡觉要缩在壕沟拐角里,上厕所要找弹坑。
两个星期。
现在全哑了。
一下午,十四个暗堡,十四发弹。
陈宝军拿起桌上的步话机,接通师部。
“报告师长,一六七高地正面敌军暗堡群已全部清除。用弹十四发,11式狙击榴弹十四发。我方零伤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零伤亡?”
“零伤亡。”
“你用了什么……等等,你说11式?”
“京城送来的,总装备部特批。四十毫米枪挂式榴弹发射器。一发进射击口,超压清通道。暗堡里面的人,身上一个窟窿都没有,全是内脏被震碎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时间更长。
“这个战报我上报前指,你等电话。”
十分钟后,南线前指总指挥的电话打到团部。
陈宝军把经过又说了一遍。
总指挥问:“暗堡里面确认了吗?”
“薛副营长带人逐个检查过了。十四个暗堡共毙敌三十九人。其中机枪手十四人,副射手十四人,弹药手八人,通讯员三人。全部超压致死,体表无贯穿伤。”
“你那边还有弹吗?”
“剩十八发,发射器四套完好、一套在修。”
“留好了,明天扩大突击面。”
陈宝军挂了电话,他坐在弹药箱搭的凳子上,点了一根从军需供应里领的大前门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薛云宏从外面走进来,他浑身是泥,靴子上沾满了壕沟里的黑水,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团长,十四个暗堡的检查记录。”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我有个发现,想跟你说。”
“说。”
“暗堡里面……很完整。”
“什么意思?”
“混凝土没碎,钢筋没断,射击口没变形。除了通道壁上有龟裂纹、沙袋被推散以外,结构基本完好。但是人,全死了。”
薛云宏合上本子。
“一百二十克装药。放在野外炸,连一棵碗口粗的树都炸不倒。但在封闭通道里……”
他没有往下说。
陈宝军抽完了那根烟。他把烟头摁灭在弹药箱的铁皮盖子上。
“薛副营长,这东西是谁设计的?”
“具体人员保密。我只能说,是749研究院的项目组。”
“替我谢他们。”陈宝军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黑暗中,一六七高地前方的开阔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虫子都不叫。
“刘长林和张大壮的仇,今天算是报了。”
同一时刻,阵线对面。
敌方第四军区野战指挥所。
一个穿着皱巴巴军装的中尉通讯官冲进半地下的指挥掩体,手里攥着一卷电报纸。
“长官!一六七高地防线报告……”
坐在折叠桌后面的上校指挥官抬头看他。
“说。”
“七号、五号、九号、十一号、十二号、十四号、三号、八号、六号、十号、十三号、十五号、十六号、二号暗堡,从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到下午六点,全部失联。”
上校的手停在地图上。
“全部?”
“全部。最后一次通讯是二号暗堡,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例行报告之后就断了。之后反复呼叫,十四个暗堡均无回应。”
上校站起来,走到挂在掩体墙壁上的大比例尺地图前。一六七高地正面的暗堡群用蓝色三角标注了十四个点。他盯着那些三角,手指头在地图上从左到右划过去。
“他们用了什么?”
“不确定。二号暗堡在最后一次通讯中提到,附近有爆炸声,但不是迫击炮,也不是无后坐力炮。声音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上校转身看着桌上的电话机。参谋长在旁边的桌子上摊开另一张图,脸色很难看。
“全部失联,只有两种可能。”参谋长说,“要么通讯线路被切断,要么……”
“要么人全死了。”
掩体里安静了几秒。
“不可能。”上校摇头,“十四个暗堡,三十九个人,全部阵亡?在壁厚一米二的混凝土工事里?他们用什么武器能做到这件事,地堡破坏弹?航空炸弹?我们的侦察没有发现对方出动过飞机。”
“报告里提到一个细节。”中尉翻着电报纸,“从九号暗堡左翼观察哨发回的最后一条信息,他看到对方阵地有人扛着一根不到一米长的管子,在一百多米外朝射击口射击,一发,然后暗堡就不响了。”
“一米长的管子?”
“是,不到一米。”
上校和参谋长对视了一眼。
“不可能是火炮。一米长的管子打出来的东西,口径不会超过四十毫米。四十毫米的弹,穿不透暗堡的壁……”
“他不是穿壁。”参谋长打断他,“他是打射击口。”
上校再一次沉默了。
射击口,三十八公分宽,在一百多米外命中。
“通知各防线。”上校拿起电话,“所有暗堡立刻在射击口外侧加装钢板挡板,缩小开口面积。同时……”
他停了。
缩小射击口面积,机枪的射界也会缩小。开口缩到二十公分以下,机枪根本摆不开。
这是一个两难。
“还有,”参谋长补了一句,“就算加了挡板,如果对方的弹头能从二十公分的缝里钻进去呢?”
上校没有回答。他拿起笔,在电报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致第四军区司令部:请求增援。一六七高地防线暗堡群已全部失效。对方使用未知型号轻型武器,一发即可清除暗堡内全部人员。建议重新评估防御体系。”
他在末尾签了名字。
中尉拿着电报跑出去了。
掩体里只剩上校和参谋长两个人。
参谋长卷了一支烟,没点。
“从丛林战开打到现在,暗堡一直是我们的命根子。迫击炮打不穿,无后坐力炮够不到射击口,火焰喷射器摸不到跟前。他们拿我们的暗堡没办法。”
他把烟叼在嘴里。
“今天,他们有了。”
上校关掉了桌上的煤油灯。
黑暗中,远处传来隐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龙国步兵通过暗堡群之间的缺口向前推进的声音。
一六七高地对面的阵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收缩。
三千公里外,京城。
凌晨一点,总装备部值班室的保密电话响了三声。
值班参谋接起来。
“总装部值班室。”
“南线前指,绝密电报,请王副部长接听。”
十五分钟后,王政坐在办公室的台灯下,看着桌上的两页电报纸。
电报很短:
“4月某日1355至1803时,一六七高地前线部队使用11式狙击榴弹发射器,清除敌军暗堡14座。发射14发弹,命中14发。堡内毙敌39人,均为超压致死。我方零伤亡。”
王政看完第一遍,放下电报纸。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那边接起来。
“子真。”
“王部长?”卢子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南线战报到了。”
“……怎么说?”
“十四个暗堡,十四发弹,三十九个人。零伤亡。”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明天早上,”王政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信封,“你去趟甲三号院,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振。”
“是。”
王政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