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青顿了顿,像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词,“一些不怎么好看的东西。切记,切勿因一时热血而插手其中。”
“那里的水太深了,一品修为都难以脱身。”
“晚辈省得。”沈算应下,语气平静而笃定。
“等你突破一品,拥有封王实力就好了。”沈长青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普通一品也不顶用?”正在添柴的小角忍不住插嘴,蛟头从火光边缘探出来,竖瞳微微眯起。
沈长青闻言,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目光落在小角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凉意:“没有背景的普通一品,在某些寿元将近的老怪物眼里,就是一株行走的宝药。差的,只是一个动手的借口。”
两人一兽闻听此言,心里不由得一阵发寒。
火光在他们面前跳动,将那道意味深长的弧光映在每个人的眼底,像是一片尚未被翻阅的警告,被山风以极轻的力道摊开在他们面前。
这西域,实在是太邪乎了。
夜色渐浓,风从谷口穿过来,在山壁间打了个转,又朝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奔去,像是在为这场夜谈画下最后一笔尚未干透的余韵。
篝火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交叠又分开,如同山体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将他们刚刚听到的那番话,连同漫漫长夜,一同纳入自身的呼吸与度量之中。
两日后,沈算一行在沈长青相隔近百里的目送中,踏青舟北行。
那道立于孤峰上的身影始终没有离去,直到青风号化作天边一粒极小的青色光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没入云层。
青风号隐匿飞行,舟身符文在晨光中收敛如常,如同一片被风随意推进的云絮,贴着山脊线一路向北。
穿越连绵的山影,穿越逐渐变得稀疏的村落与田野,有时下方是灰白色的断壁残垣,有时是蜿蜒如旧伤的干涸河道。
那些曾经有炊烟升起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风在空荡荡的门框间穿行。
天空渐渐染上一层极淡的暖金色,不是落日,是远方那片被佛光笼罩的大地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旅人更换一重呼吸的厚度。
时隔十日,青风号进入了佛光笼罩的地带。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天际,舟身越过那道界线的瞬间,空气骤然变得温和而厚重,连风都慢了下来,带着一种迟缓的、仿佛被反复浸染过的温吞感。
光从云层边缘倾泻而下,不再是寻常的日光,而是一种含着极淡金色的辉芒,柔和却无处不在,如同整片天幕都在以极慢的速度散发余温。
下方的大地上,寺庙林立,白塔如林,飞檐翘角在佛光中泛着温润的莹光,如同被擦拭过无数遍的古旧铜器。
香火不绝,青烟从每一座庙宇的香炉中袅袅升腾,在风中彼此交织,化作一层极淡的雾霭,弥漫在整片山谷之间。
梵音回荡,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如同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低诵同一段经文,每一句都在落定前与下一句轻轻重叠,在耳畔铺成一层暖黄色的底噪。
信徒伏拜,沿着山道蜿蜒而行,三步一叩首,额头触碰石阶时发出极轻的声响,每一次俯身都像在为某句尚未完成的经文补上最后的标点。
也有人静坐于道旁,闭目合掌,肩头落满香灰,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连呼吸的节拍也融入了那片梵音的余韵之中。
青风号上,沈算凭栏而立,默默看着下方的一切,目光平静,带着一路走来的灰白与风沙在袖口留下的余温,正被这片佛光以极慢的速度一层层浸透。
连一向话多的小角也盘在舟栏上,竖瞳微微低垂,蛟尾安静地垂落,没有像往常那样东张西望。
它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跪拜的身影,看着那些在佛光中低垂的脊梁,偶尔眨一下眼,像是在看一幅尚未干透的画,每一处明暗都在无声地论证着同一个结论——没有自我的耗材。
这个世界的愿力,出自精气神。
半月后,青风号飞离佛光普照之地,进入一片牧野地界。
佛光在身后缓缓收拢,如同一扇被风轻轻带上的门。
天空从温金色逐渐转为清朗的浅蓝,风重新变得干爽,带着草木被日光晒透的气息。
“呼——”两人一兽几乎同时轻呼出一口浊气。
小角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松弛:“终于离开那让人失去自我的地方了。”
它甩了甩蛟头,竖瞳中重新泛起光来,像是把半个月的沉默一并抖落在身后那片渐渐变淡的金色中。
“太邪乎了。”钟广抬手揉了揉耳廓,仿佛那些梵音还在耳道深处细微地残留着,如同一层薄薄的余响,正在被风一寸一寸地剥落。
沈算没有接话,只是投入椅中,闭目养神起来,衣袍边缘尚沾着那片佛光地带残余的微温,如同某种无形的重量正在被晾干。
这一路行来看似磨人,实则凶险异常。
那无时无刻响起的梵音所蕴含的度化之力,十之八九都是冲着他来的。
此时放松下来,难免有些身心疲惫,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无声对峙中退场,连骨架都还在适应没有恒定压力的空间。
八日休整之后,两人一兽一舟进入了灰暗地带。
阴云笼罩大地,日光被厚密的云层滤成一层灰蒙蒙的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仿佛被反复浸泡过的气息,风吹过时带着细碎的尘土与腐叶的气味。
邪祟丛生,在林间、路边、废墟的阴影中游荡,偶有目光从暗处投来,在感知到飞舟阵法的气息后,又悄无声息地缩回黑暗。
百姓供奉邪教,在城镇边缘以灰土、兽骨与残破的幡旗为祭,跪拜间低声念诵着某种极轻的祷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恐惧浸透的蛛丝,在风中拉长又断裂。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风号在阴云下穿行,如同一条在暗流中摸索方向的鱼,偶尔绕过某座正在举行祭祀的村落,偶尔掠过一片泛着异样光泽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