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烤便是一个时辰。
待到鹿肉表皮金黄微焦,香气开始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时,一道身影飘然而至,笑声爽朗,像是刻意踩着肉香落下来的:“哈哈,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啊!”
沈算起身拱手:“敢问前辈是?”心道终究是躲不过。
对面老者须发如墨,面容清瘦,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却不轻易流露的从容,一袭素色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乐呵呵地自报家门:“老夫沈长青,主族战堂长老。”
沈算当即做请势:“原来是长老,快快请坐。”
沈长青也不客气,径直落座于石桌旁,接过沈算递来的茶盏,低头嗅了嗅茶香,抿了一口,这才看向钟广和小角,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你们两啊,真是初生牛犊不怕狼,竟去招惹啸月天狼一族。”
钟广挠头憨笑:“嘿嘿,那个……那个是意外。”
小角蛟尾微微摆动,像是想辩解什么,又忍住了。
沈长青摇了摇头:“只要不是杀了它们的狼崽就没事。”
“天狼一族虽势大,却也讲规矩,不会为了一时气恼倾巢而出。”
“不过——”他顿了顿,“以后还是绕着走比较好。”
小角有些不服气地探了探头:“前辈,这啸月天狼一族很强?”
沈长青也不气恼,点头道:“很强。”
他抿了一口茶,又抬手指向远处那片连绵的群山,“方圆万里都是啸月天狼的领地,其族统领的妖族难以计数。”
“你们昨晚遇到的那头,只是其中一对在外的啸月天狼,真正成年的天狼王,额间弯月足有半尺长,爪光能切开山脊。”
“不过,南荒有南荒的规矩——一般不会以大欺小……”他顿了顿,面露戏谑:“只是围攻还是有过的。”
沈算、钟广、小角闻言,都不由陷入沉默。
沈长青似乎并不急着等他们回应,只是拍了拍膝头,目光已落在那头烤得金黄油亮的鹿肉上:“上肉,上酒,咱们边吃边聊。”
沈算应声附和:“长老所言极是。”
自家少爷点了头,钟广便动起手来切肉,刀锋在火光中翻飞,片下一层厚薄均匀的肉片,整齐地码在盘中。
沈长青夹起一片鹿肉,蘸了蘸碟中的香料,入口时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用味蕾确认什么——不是确认味道,而是确认这座山上的一切,是否还像他多年前记住的那样,仍能尝出山脉本身的轮廓。
品味美食自是要沉入其中。
烤鹿肉的焦香与调料的辛香在夜风中缓缓缠绕,酒液温润如琥珀,每一次入喉都在唇齿间留下一道绵长的余温。
钟广的刀锋还在鹿肉上游走,片下的肉片薄厚均匀,边缘微卷,在火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小角盘在一旁,安静地啃着一块带骨的肋排。
直到茶过五味,酒过三巡,沈长青才放下酒杯,像是终于将话题的引线捻到了合适的位置。
他目光投向远处那道隐于夜色中的山影,声音不紧不慢:“金霞峰,虽叫峰,其实是一道天堑。连绵几万里,从西北,一直延伸到西南,是大炎王朝西域最重要的防线。”
“防的,自然是西域连峰中的妖族。”他顿了顿,像是让那三个字落稳了,才继续说下去,“咱们此地身处西南防线,由世家大族强者镇守。”
“再往南,是宗派和散修联盟强者所镇守之地。”
“往北,则是佛教强者镇守。”
“更往北,便是王室为首的力量,王室之后,是邪修宗门与魔修宗门镇守之地。”
“邪修宗门!魔修宗门!”钟广手中的刀顿了一下。
“不要惊讶。”沈长青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早已被时间检验过无数次的旧事,“不论是邪修还是魔修,都是南荒人族的一份子。”
“大敌当前,自是要出力。”
“更何况,穷山恶水之地,反而更有利于他们发展。”
“只是苦了西域的百姓,夹在几股力量之间,日子过得不易。”
沈算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沈长青脸上,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长老,若是妖族进犯,强者出手,岂不是有违南荒古约?”
沈长青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若无大妖统领的妖兽潮,还是妖兽潮吗?”
沈算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没有大妖统领的妖兽潮,不过是一盘散沙,谁来杀还不一定。
那些低阶妖兽即便数量再多,也如同散落的棋子,缺乏统一的意志将之收拢为一种方向。
真正成潮的,是那头站在背后下令的大妖。
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这也就是我们在此坐镇的原因——只要拦住三品及以上的妖兽就行。至于那些低阶兽潮,自有各段防线的守军应对。”沈长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为这个话题画下了一个干净的句点。
“前辈,金霞峰脉中,到底有多少强者隐居其中?”钟广忍不住问。
沈长青摇了摇头:“不知。大炎王朝的底蕴强者,居于此处不下三成。”
“但具体有多少,怕是连王室自己都说不清。”
“强者寿元悠长,日积月累之下,有人来,有人走,有人闭关数十年不露面,也有人隐姓埋名,早已不为人知。”
“三成足够多了,不然如何让西域妖族不敢轻易越界。”
钟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三成”二字的重量,片刻后才缓缓点头:“前辈所言极是。”
他的世界像是被打开了一道天窗,看见了一片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辽阔的星空。
沈长青笑了笑:“这么跟你们说吧,凡是一流家族实力的势力,都需派三名强者来此坐镇隐居。这是规矩,也是代价。”
“那我们蛮荒……”钟广话头一止,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蛮荒太年轻了,而且不在大炎王朝境内,所以不在此列。”沈长青语气平淡,却没有轻视的意思。
“原来如此。”钟广恍惚地点了点头。
“那邪修和魔修、佛修,是身不由己了?”小角不知何时放下了骨头,竖瞳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