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带着人赶回来时,老鸦坡东面的锣声已经停了。
陈宇清点了一遍,加上破庙集撤下来的六十人,一共能凑出一百六十名战兵和护路队员。其余人仍跟着营地往白沙河走,钱老抠、鲁成和孙掌柜都在车队里。
周随安昨夜封完北路,便带剩余的护路队员赶回石坡坳接应拔营。吴德、王黑子等候公审的旧犯人都在队尾,新抓的郭班头和两名庄丁也交到了他手里,由二十名战兵轮流看守。
王川熟悉老鸦坡的路,领着众人绕过村子,从西南面的林子靠近岔路。
被扣下的百姓就在村西二里外。
那里原本是村民晒谷子的土场,北面靠山,南面有一条干沟,往西便是通向白沙河的路。三十多个百姓被赶到土场中间,包袱和粮袋堆在一旁。两个老人躺在拆下来的门板上,旁边还有一辆断了车轴的牛车。
州府兵没有急着把他们押回县城。
五六十人守在土场周围,另有几十人沿西边道路散开。剩下的人看不见去向,只能偶尔从北面林子里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
孙大山伏在坡后看了一阵,又从侧面绕回来。
“北面的林子里藏了人,少说也有一百多。山坡背后还有马蹄印,应该留了一队骑马的。土场上那些只是摆给我们看的。”
陆青山接过他画在地上的简图,“他们知道护路队会回来接人,索性守在这里等。只要咱们一下去,林子里的人就会从北面压过来。”
赵虎问:“后头九百州府兵到哪了?”
王川指了指东北方向,“主力刚过石庙村,离这里约莫两里。大路好走,他们用不了多久。”
众人都等着陈宇拿主意。
陈宇蹲在地上,把西边那条路重新画了一遍,“我们不是来吃掉这三百人的,只要把百姓接出来。飞燕带四十名护路队员走南边干沟,靠近以后先割绳,把人往西带。陆哥带八十人从正面冲一下,把土场上的官兵往北面逼。赵虎带四十人守西路,接到人便退。”
陆青山问:“林子里的伏兵怎么办?”
“不跟他们缠。你打进土场以后敲三声锣,飞燕放人。再敲两声,所有人撤。”陈宇看向几个人,“无论官兵退没退,听见两声都得走。后面主力太近,多拖一会儿就可能被堵住。”
凌飞燕拉了拉腕上的护带,“那你跟赵虎留在西路。等百姓过来,你先带他们走。”
“我跟王川在坡上看路,至少知道官兵从哪边过来。”陈宇说道,“放心,我离土场远着呢,不会提刀往人堆里冲。”
凌飞燕看了他一眼,“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
一百六十人分开后,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青山带人绕到东南面,先放了十几名弓手。第一轮箭没有朝人最多的地方射,只压住土场东面的出口。几名州府兵举盾抵挡,负责看守百姓的人立刻把长枪横了起来。
陆青山随即带人冲下坡。
义军来得很快,州府兵却没有像青石沟那支征粮队一样乱起来。前排士兵把盾靠在一起,后排长枪从缝隙间递出,边退边守。土场外响起一声竹哨,北面林子里很快有人回应。
“他们果然在等。”王川站在坡上说道。
陈宇看见凌飞燕的人已经进了干沟,便让身边的传令兵把青旗举起来。
土场上,陆青山没有往盾阵正面撞。他带人贴着南侧逼近,弓手继续压着前排,持盾的战兵则护住几名拿斧头的人。双方刚一接上,兵器撞击声便连成一片。
守在百姓旁边的州府兵开始往北撤。就在这时,凌飞燕从干沟里翻了上来。
她带两个人扑到最外侧,先将看守百姓的士兵撞开,后面的护路队员立刻割绳。一个老人躺在门板上无法起身,凌飞燕便让四个人连门板一起抬。断轴牛车上的铺盖和粮袋全都扔下,只把两个孩子抱走。
陆青山敲响三声铜锣。
被扣的百姓互相搀扶着跑进干沟。有人还想回去拿粮,田小树拦住他,“别拿了,官兵就在后面。过了河还有粮吃!”
北面林子里的伏兵已经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追百姓,而是直扑陆青山的侧后。两队州府兵从林间一左一右压下,盾牌挡在前面,长枪跟在后面。土场上的兵也停住退势,重新向前逼近。
陆青山让战兵结成两排,边打边退。他按约定敲了两声锣,可最靠北的十几个人已经被缠住,没办法立刻转身。
贺强带人回去接应,刚撞开一处缺口,肩膀便挨了一枪。枪尖被皮甲挡了一下,没有扎透,仍把他带倒在地。旁边两名战兵架住长枪,孙大山一箭射中持枪士兵的大腿,才把贺强拖了回来。
西路也出现了马蹄声。
藏在山坡后的二十多名骑兵没有冲进土场,而是绕向退路。赵虎带四十人堵在一段窄坡上,用长枪逼住最前面的几匹马。后面的百姓从坡下经过,哭喊声、催促声和马叫混在一起,队伍很快挤成一团。
陈宇带着王川下到路口,“不要都往大路挤!能自己走的下干沟,老人孩子留在路上。赵虎,往后退二十步,把路口让开!”
赵虎起初没有听明白,“让开,骑兵不就过来了?”
“路口后面是碎石坡,马跑不起来。让他们进来五六匹,再从两边打。”
赵虎立刻带人后退。冲在前面的骑兵以为义军守不住,一口气追进路口。马蹄踩上松散的石块,速度慢了下来,两侧护路队员随即用长杆和绳套去拦马腿。最前面两匹马受惊侧倒,把后面的路堵住了。
这一下只挡住了片刻,却足够最后一副门板通过。
凌飞燕回到陈宇身边,“人齐了,护路队那四个也在。他们被打伤了两个,都能抬走。”
“先带人往白沙河走。”
“那陆大哥呢?”
陈宇回头看向土场。陆青山已经带着战兵退到南边干沟,但州府兵紧跟着压了下来。更远的东北面,一面守备营大旗从山脚转出,后面全是长枪和人影。
陈忠的主力到了。
陈宇让传令兵连续敲锣,又把最后三十名护路队员派去干沟接应。陆青山带人分成三段交替后退,前面一队持盾挡枪,后面的人先走出几十步,再回身接下一队。
州府兵不再急着冲杀。他们咬在后面,始终保持几十步的距离,弓手轮番放箭,逼得义军无法停下来整队。
一名战兵腿上中箭,被同伴背着往前走。另有两人倒在土场边,贺强想回去拖人,被陆青山一把按住。
“没气了,回去也带不走。你要是再陷进去,还得多搭两个人救你。”
贺强咬着牙跟上队伍,没有再回头。
从老鸦坡到白沙河只有七八里路,平日不到一个时辰便能走完。可这次带着老人、伤员,后面又有州府兵追赶,每一里都走得很慢。
路上有两辆接人的马车陷进泥坑。钱老抠从河边派来的人想把车拉出来,陈宇让他们割断套绳,把伤员换到门板上抬走。车上的粮和两床被褥来不及搬,只能一起留下。
州府兵的鼓声从后面越来越近。
天快黑时,白沙河终于出现在前方。十几辆营地大车正在过木桥,桥西岸挤满了刚刚过河的老人孩子。鲁成带着工匠守在桥头,不停催车夫收紧缰绳,一辆接一辆往前走。
王川跑到河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照这个速度,车队还要半个时辰才能过完。”
陈宇身后,陆青山的战兵已经退上河东岸的土坡。
追在最前面的州府兵,也从暮色中露出了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