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走的差役和庄丁赶回县城时，天刚蒙蒙亮。
他们一路没敢停，进了北门便直奔守备营。有人跑丢了鞋，有人手腕上还留着绳子勒出的血印。值守的兵见他们这副模样，不敢耽搁，立刻把人带去见陈忠。
陈忠已经起身，正在后堂看昨日送来的军粮册。听说破庙集出事，他只披了件外衣便让人进来。
“郭班头呢？”
跪在前面的差役低着头，“被清风义军扣下了。还有两个庄丁也被扣了。他们说……要带回去公审。”
“粮车呢？”
“八辆都被他们带走了。可粮没有留下，他们按袋子上的村名和户号，连夜往各村送了。”
陈忠抬眼看他，“七十多石粮，一袋没拿？”
“只拿了我们带去的干粮，还有兵器和腰牌。”差役赶紧补充，“他们把那张军需令也搜走了，还让人往老鸦坡、柳树湾几个村传话，叫百姓藏粮躲人。”
陈忠又问了破庙里有多少义军、从哪几处进来、动手用了多久。几个差役说得乱七八糟，有人说来了上百人，有人说只有四五十人。唯一能确定的是，通往县城的路当时有人守着，三匹马也先被牵走了。
周文才被叫来时，差役刚退到院中。
陈忠把军粮册推到他面前，“县库空了，本官带来的粮还够几日？”
周文才翻了几页，“若只算两千兵士，每日省着些用，还能撑七八日。可城防、车马和征调来的民夫都要吃饭，真正算起来，最多六日。”
“从州府补粮，来回要多久？”
“最快也要十日。沿途还要征车，遇上雨雪只会更慢。”
周文才答得很谨慎。守备营的军需令没有用县印，强征七村粮夫也不是他下的令，可陈忠一旦缺粮，还是要从云山县各处拿。县城里刚安定几日，再征一轮，城外那些村子怕是都要跑空。
陈忠站到墙上的舆图前。青石沟、木桥村、老鸦坡都在县城东南一带，彼此相隔不远。先前四路兵马分头下乡，清风义军总能挑最薄的一处下手。如今自己收兵回城，他们又开始截差役、还粮食、串联村庄。
“他们是想让本官困在县城里。”陈忠说道，“两千人不出去，城外的粮收不进来；分成几路出去，又会被他们逐个盯上。”
身旁的校尉问：“那就等州府援兵？”
“等不起。援兵没到，营里的粮先吃完了。”
陈忠拿起木杆，在舆图上点了点，“留八百人守县城、粮仓和四门，伤兵也留下。其余一千二百人带五日干粮，辰时出城。”
校尉愣了一下，“全往老鸦坡？”
“先去破庙集。三百人为前营，九百人在后，两边相隔不得超过二里。沿路多放探马，但不许再追进山沟。发现匪踪以后，前营只管咬住，等主力到了再合围。”
陈忠看向院中的差役，“把熟悉东南七村道路的人全找来。家眷留在县城，他们随军带路。告诉他们，这次不是让他们进村催粮，只要认路。”
周文才问：“城外那些百姓呢？”
“遇见藏粮逃役的先扣下，交给后队看管。有人给清风义军传信，就一并拿了。”陈忠停了一下，“但不许沿路烧房。房子烧了，粮也收不回来，只会把人都赶到许仕林那边。”
命令传下去后，守备营很快忙了起来。
一千二百名州府兵在东门外列队。没有带攻城用的云梯和撞车，只带了五十辆装粮、箭矢和帐篷的车。前营三百人先出发，后面的九百人隔了不到半个时辰跟上。长枪和铁盔在晨光下连成一片，从城头往下看，队伍一直排到官道转弯处。
周文才站在城门楼上，看着最后一辆辎重车出了门。
秦差役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大人，要不要想办法送个信？”
“送不出去。”周文才看见几名守备营军士已经守住南门和东门，“陈忠连带路人的家眷都扣在城里，外出的商车也要搜。现在送信，先把你自己送进大牢。”
他转身往城下走，“清风义军既敢截粮，就该知道陈忠不会再等。能不能躲过去，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破庙集那边，八辆粮车尚未送完。
有些粮袋上的墨字被雨水泡过，只能找来村里老人辨认草绳和缝口。陈宇让人把无法当场认清的粮先卸到祠堂，由三名村老共同看守，等附近各村来人再分。
郭班头和两名庄丁已经被押走。赵虎带二十人护着他们和几名伤员，赶去追正在转移的营地。石坡坳的棚子昨夜便拆了一半，鲁成和钱老抠正带着车队经过老鸦坡，往西边的白沙河走。
王川一夜没合眼，把七个村跑了四个。其余三个村则由老鸦坡和木桥村的联庄哨接着传。天亮以后，官道两边已经不断有人背着粮袋进山，老人孩子也被送往旧炭窑和猎棚。
陈宇正在破庙外安排最后两辆粮车，东面的坡上忽然升起一道粗烟。
没过多久，第二道烟从更近的山头冒了起来，紧跟着是第三道。
田小树抬头看了一眼，“三道烟，是大队官兵。至少五百人。”
陈宇让所有人停下装粮，“从第一道烟到这里有多远？”
“十来里。可那是刚看见的时候，官兵现在肯定已经过了东岗。”
一名联庄哨的年轻人骑着马赶到破庙。他从东岗一路换了两匹村里的马，进村时嗓子已经喊哑了。
“不是五百！前面三百，后头还有一大片，望不到尾。带路的说，陈忠亲自出来了！”
陆青山问清楚行军方向，立刻摊开随身带的简图，“他们先走破庙集，再沿官道压向老鸦坡。咱们若在这里等，后面的路会被堵住。”
陈宇点头，“粮别再分了。还没认领的全留在祠堂，让村里自己处置。各队立刻往西撤，追上营地。”
田小树问：“村里人怎么办？”
“已经进山的不要回来。还在家里的也别带锅碗家具，拿上两天口粮就走。官兵若进村问义军去哪，让他们说不知道。我们不在村里跟一千多人打。”
命令沿着联庄哨继续往外传。破庙集的百姓关上院门，背着包袱往山后走。义军把两辆空车推进路边沟里，马匹牵走，随后分成几队撤向老鸦坡。
陈宇走出不到五里，王川从前面折返回来。
“营地大队已经过了老鸦坡，离白沙河还有六七里。可老鸦坡西边有三十多口人没跟上。他们家里有两个卧床的老人，抬人的牛车又坏在了岔路口。”
凌飞燕问：“派人接了吗？”
“派了。可刚才有人从那边逃回来，说州府兵的前营已经到了。那三十多口人全被扣在路边，接他们的四名护路队员也没回来。”
身后的山路上，隐约传来一阵铜锣声。联庄哨平日报信用的是慢锣，此刻声音却又急又密，一声紧跟着一声。
陆青山看向陈宇，“三百前营，后面九百人不会离得太远。现在回去，很可能正撞上他们。”
“我知道。”陈宇转身望向来路，“可那三十多个人是听了我们的话才离村，护路队也是去接他们的。不能把人丢在那里。”
他让田小树继续往白沙河送信，又对王川说道：“追上赵虎，从护送营地的人里再调一百人回来。其他人和车队不要停，先过河。”
“我们呢？”凌飞燕问。
陈宇把简图塞回怀里，“回老鸦坡，把人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