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陆恒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西湖边那处孤山小院。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的一树,白的一树,在雪里格外显眼。
陆恒站在门口,拍了拍肩上的雪,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青竹站在门口,朝他笑了笑。
“侯爷,先生正等着呢。”
陆恒点点头,走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袁公佑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和自己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侯爷来了,坐。”
陆恒坐下,青竹端上热茶,退了出去。
袁公佑把棋子一颗颗收起来,收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收完了,他才抬起头,看着陆恒。
“侯爷是为北边的事来的?”
陆恒点点头。
袁公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侯爷想问什么?”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道:“朝廷让我北上支援,严先生让我按兵不动,依托长江天险。我想听听先生的看法。”
袁公佑笑了。
“严先生说得对,但老夫说的,可能更直接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雪。
“侯爷不必理会枢密院的军令。”
陆恒一愣。
袁公佑转过身,看着他。
“枢密院的军令,是枢密院下的,枢密院现在谁说了算?王崇古那帮人。他们让侯爷北上,是真心想让侯爷去救淮南吗?不是。他们是让侯爷去送死。”
袁公佑走回来,坐下。
“侯爷只需说一句话:臣只听天子诏令。”
陆恒眼睛微微一亮。
袁公佑继续道:“当今官家是什么人?求和派的头儿,他愿意在江北死磕吗?不愿意。他只想守住江南,安安稳稳当他的太平天子,侯爷说只听天子诏令,他听了,反而高兴。”
袁公佑又道:“官家不下诏,侯爷就不动,谁催都没用。枢密院催得急了,侯爷就上书,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说需要时间准备,拖上几个月,北燕那边自然有变化。”
陆恒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袁公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不过,侯爷也不能光拖着,该准备的,要尽早准备。”
他走到墙边,指着挂在那里的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比陆恒书房里的那张更细,连长江的每一处浅滩、每一处渡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侯爷看,长江防线,哪里最薄弱?”
陆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采石矶?”
袁公佑点点头。
“采石矶是江防要害,也是北燕最可能渡江的地方,侯爷的水师要重点布防,沿岸的堡垒要加固,烽火台要修好,北燕一旦渡江,要让他们在水里就淹死一半。”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一一分析。
“这里是石头城,这里是瓜洲渡,这里是京口,这些地方,都要驻兵。不求多,但求精。一旦发现北燕渡江,要能第一时间挡住。”
陆恒一一记下。
袁公佑说完,看着他。
“侯爷,老夫说句实话,你和北燕,必有一战。”
陆恒心里一凛。
袁公佑道:“北燕南下,是迟早的事,这次他们打淮南,下次就可能打长江。侯爷守江南,迟早要和他们碰上,躲不掉的。”
“但这一战,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得侯爷说了算。不是朝廷说了算,不是北燕说了算,是侯爷说了算。”
“北燕十万大军南下,粮草不济,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必然退兵。到那时,侯爷再渡江追击,以逸待劳,可获全胜。”
“胜了之后,侯爷就可以歇大胜之威,收复淮南,成就一番功业。”
陆恒听得入神,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一战的画面。
袁公佑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侯爷要记住,无论胜败,长江防线不能丢。只要长江防线在,侯爷就是抵抗北燕入侵的功臣,朝廷再恨侯爷,也不敢动侯爷分毫。”
袁公佑看着陆恒,目光意味深长。
“日后以江南为基,或可为一番大事。”
陆恒心里一震。
这话,太重了。
陆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袁公佑看着他,问:“侯爷有心事?”
陆恒点点头,轻声道:“李严李相,现在在淮南督战。他对我,终归多有提携照护,虽然也有利用,但是……”
陆恒没说下去。
袁公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侯爷,老夫问您一句。”
陆恒看着他。
袁公佑道:“李相提携照护侯爷,是为了什么?”
陆恒想了想,道:“为了江南稳固,为了朝廷有退路。”
袁公佑点点头。
“对。李相是主战派,他希望侯爷守住江南,有朝一日北上勤王,收复中原。这是他的志向,也是他的算计,他把侯爷当成一颗棋子,放在江南这盘棋上。”
“可现在,侯爷已经不是棋子了,侯爷是执棋的人。”
陆恒闻言,若有所思。
袁公佑道:“李相在淮南督战,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命。侯爷现在北上,救得了李相吗?救不了。十万北燕大军,侯爷六万兵马上去,是救他还是陪葬?”
他看着陆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侯爷,杀一人可安百人,便当杀;救一人而危全局,便不当救。”
陆恒面色一变。
袁公佑又道:“侯爷欲成大事,须先活下来,活不下来,什么都谈不上。李相若真为侯爷好,也宁愿侯爷活着,而不是陪他一起死。”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这些话,不好听,但老夫只能说这些。”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院子里的梅花压得低低的。
陆恒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袁公佑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陆恒才抬起头。
“先生说的,我都记住了。”
袁公佑点点头,放下茶盏。
“侯爷是聪明人,老夫不多说了,只送侯爷三句话。”
陆恒认真听着。
袁公佑一字一句道:“明尊商,暗控军,缓图金陵。”
“欲成大事,须先活下来。”
“杀一人可安百人,便当杀;救一人而危全局,便不当救。”
三句话说完,他看着陆恒,“侯爷要记在心里。”
陆恒站起来,朝他深深一揖。
“先生教诲,陆某铭记。”
袁公佑摆摆手,笑道:“侯爷客气了,天色不早了,侯爷回去吧。”
陆恒点点头,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陆恒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风雪里。
屋里,袁公佑还坐在窗边。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青竹从外面进来,小声道:“先生,侯爷走了。”
袁公佑点点头,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陆恒的脚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