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麻醉复苏室里干等着熬时间,对于习惯了没事就刷手机的张铭来说,实在是一件相当反人类的事情。
抗生素输液管里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一点点注入,伴随着长效镇痛泵在神经末梢上施加的迟钝感。
张铭原本还琢磨着护士口中那莫名其妙的“亲人”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可眼皮逐渐就沉了下去。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感觉到身下的病床在移动,耳畔隐约传来万向轮压过塑胶地面的轻微沙沙声,间或夹杂着气动自动门滑开的轻响。
不过,张铭只是在半梦半醒间换了个舒服的角度,继续呼呼大睡。
……
三楼等候区。
“老张,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吧?”
赵景兰坐立难安,伸长了脖子望着连廊尽头那扇大门,“刚才那大夫不是说很快就能出来吗?怎么还没有动静?”
张建国虽然嘴上安慰着不急,但脚下忍不住抖动的脚尖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理状态。
在他俩的就医认知里,不论是大病小情,手术做完之后,不都该是几个医护人员推着轮车从正门风风火火地出来,家属呼啦一下全围上去抹眼泪吗?
电视剧里向来都是这么演的。
眼下这安安静静的长廊,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叔叔,阿姨,你们先别着急。”
一旁的苏菲轻声解释道:“鹰国这边稍微规模大一点的公立转运中心,尤其是涉及到创伤外科的楼栋,很多都配备了双通道系统。为了避免术后创口暴露在公共区域的复杂菌群里,病人在从pAcU苏醒后,一般会直接走医护专用的洁净连廊转运,直接送进单人病房,不会走咱们这条外廊的。”
张建国愣了愣,和妻子面面相觑。
“合着……还有暗道呢?”老张同志喃喃自语了一句。
“我去护士台问问看。”
林悦将手里的保温壶轻放在长椅旁,步履轻盈地快步走向走廊中央的导医台。
不过两三分钟,她便折返了回来,白皙的脸上带着令人心安的笑意:“苏菲猜得一点没错。护士说正把张铭转入402病房呢,各项生命体征都很稳定。现在麻醉师正在做最后的交接,交接完我们就能进去了。”
“太好了!”赵景兰抚着胸口,如释重负。
然而,林悦的神情却又有些为难地开口:
“不过……护士强调,张铭大臂创面刚完成缝合,为防止术后外源性感染,病房探视被严格限制在五人以内。”
这话一出,原本围拢在一起的众人,呼吸齐齐一窒。
五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首先,张建国与赵景兰肯定是要进去的,人万里迢迢刚下飞机就撞上儿子中枪,任谁也不可能把这两位亲生父母拦在门外。
他们占掉两个名额,理所应当。
那么……五减二等于三。
剩下的林悦、苏晓雯、苏菲、许令仪、陈昊,以及开车载人一路狂飙过来的李惠莉,整整六个人,要抢剩下的三个名额。
“咳……”
陈昊摸了摸鼻尖,视线在身侧几位神色各异的姑娘脸上飞快掠过。
这位身高近一米九的东北汉子此刻面对这凝固如实质的气氛,求生本能瞬间拉满。
他战术性后退了半步,干笑着摆手:“那啥……我块头大,进去多占地方啊,我不着急进去哈!”
说完,陈昊极为麻利地一屁股坐回长椅,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紧接着是李惠莉。
精明能干的店长大姐姐目光微转,在苏晓雯、林悦、苏菲乃至许令仪的脸上打了个来回,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作为各类电视剧的多年老观众,她哪能嗅不出这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
看病号分名额?
不,这分明是一场爱情攻防战!
然而,李惠莉现阶段的人生目标是在大不列颠建立属于自己的餐饮商业版图!
她可半点没有把自己卷入修罗场的意思。
“哎呀,瞧我这记性,”李惠莉一拍额头,笑吟吟地退开半步,“刚才走得急,车里还放着给叔叔阿姨买的新鲜果脯呢,我得赶紧下去拿上来。你们先进去吧!”
说完,大姐姐步履优雅且迅速地消失在了转角。
两位主动退出,战圈瞬间收缩。
然而,剩下的四个人,谁也没有退出的意思。
长廊内只剩下通风管道平稳的嗡鸣声。
本来,大家的心思全挂在手术室门前,担忧压过了一切杂念,或者说她们刻意忽略了一些事情。
可眼下危险解除,这个“限额”,却像是一根棍子,硬生生把某些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给搅动了上来。
所以,就算是心底刻意想忽略,几女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情况:谁先谁后?
或者更直白一些——谁更重要?
张铭对这种情况是有预料的,他本来也打算在比赛后,挨个慢慢处理,防止事态加速。
但是他现在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呼呼大睡,别说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是有心无力。
“我先进去吧。”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苏晓雯。
少女静静地立在原地,她抬起眼眸,声音清冷而平静,却透着执拗:
“在他中枪之后,是我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的,我怕他醒来之后,发现我不在身边,会不适应。”
林悦没有正面去接苏晓雯的话茬,而是聊起了张铭的父母:
“晓雯的心情大家都理解,不过叔叔阿姨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对这边的医疗流程完全陌生,情绪又刚大起大落,所以我得跟着照顾他们。”
以退为进,曲线救国。
林悦精准地将自己绑定在了“长辈贴心后勤”的生态位上,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苏菲也毫不示弱:
“如果是为了张的健康着想,那我显然是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个。我是医学生,万一张在咱们探望的时候有什么不适的症状,我马上就能帮忙。更何况,我还学过中医的循经推拿,能帮他缓解肌肉代偿性僵直。”
而一直抱胸立在外侧的许令仪,此刻也缓缓放下了手臂。
一身剪裁冷冽的黑色西装衬得她身形愈发修长,她神态自若,自有一股上位者的从容气场:
“你们的理由都很充分,但这起枪击事件的性质,已经超出了寻常斗殴或治安案件的范畴。”
许令仪声音不高,却带着学术与行政双重加持的威严:
“栗子大学校董会与中国驻曼彻斯特总领馆已经联合成立了应急处置小组。张铭是我课题组的核心成员。警方的笔录预审、领事保护的法务签字、乃至接下来的全额医疗保险理赔与转院评估,都需要我和他进行第一时间的清醒状态口述核对。我进病房,是标准涉外公务流程。”
四女各据一方,且都有各自的立足点。
赵景兰悄悄扯了扯老伴的衣角,把声音压到了嗓子:“老张……我突然觉得,你之前说咱们别瞎掺和,简直太有先见之明了。”
张建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也是满脸苦笑:
“这外国的医院也是轴,多放一个人进去能把地板踩塌了还是怎么着?这不纯纯的‘二桃杀三士’么……”
不远处,诺拉眼睛在四女之间滴溜溜乱转,忍不住凑到明月耳边小声逼逼:
“张铭这家伙绝对是个超级大萝卜!他到底同时招惹了多少个姑娘啊?!”
本以为明月会跟着一同批判,谁知明月只是掩口轻笑了一声,眼底波光流转:
“我倒觉得……能让这么多性格截然不同的优秀女性,在明知彼此存在的情况下依然心甘情愿为他争执,张铭同学身上,一定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真诚与体贴。”
诺拉整个人呆住,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的大小姐:“哈?!你疯啦?!你居然在帮那个花心鬼说话?!”
“我只是有些羡慕罢了。”
明月收敛了笑意,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对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出神的身影上,幽幽叹了一口气:
“若是某人……能从张铭同学身上匀出哪怕一成对女孩子的细腻与关照,我就谢天谢地了。”
顺着明月的目光看去,诺拉嘴角一抽。
行吧,李白确实是个不会疼人的电线杆。
不过,张铭和李白明显在两个方面各自走了极端,都不好,还是自家的伊桑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去寻他。
然而只见伊桑因为忍受不了走廊里陌生人太多的环境,不知何时悄咪咪地缩进了远处的安全通道里。
诺拉:“……”
她收回刚才的话。
男人就没一个能让人省心的!
(╯°Д°)╯︵ ┻━┻
……
病房门前的僵局并未持续太久。
四女都是高智商的人,自然不会无休止的内耗。
在短暂的交锋后,她们默契地达成了一个共识——
既然这死板的规矩容不下四个人,那就去把规矩给改了!
一分钟后,四女齐刷刷地压到了护士站前。
值班的护士长刚刚泡好茶,冷不丁被四个风格迥异、却都漂亮异常的女人给围在了中间。
“您好,护士长女士。”
林悦率先开口,脸上挂着相当有亲和力的微笑,语气温软诚恳:
“关于402病房的探视限制,我们完全理解院方的感控初衷。不过伤者的父母刚刚经历跨国长途飞行,又亲眼目睹了儿子中枪的新闻,情绪非常脆弱,他们急需我们这些同校朋友在侧照料与翻译,否则一旦老人由于过度焦虑在病房内发生应激反应,反而会加重医护人员的负担,您说对吗?”
软刀子递上去,护士长神色松动了半分:“话是这么说,但NhS的感染控制条例……”
“条例的本质是为了规避交叉飞沫与接触传播。”
苏晓雯紧随其后,语速平稳而精确:“我刚刚查过了,402属于负压层流单人病房,换气量为每小时十二次。以成年人静态呼气容积计算,五人与六人在该空间内的气溶胶置换曲线上,差异处于标准方差之内。并且,我们内部已经严格完成了职能切割,绝不会产生无效走动。”
护士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有些发懵地看着这位少女。
还没等她回过神,许令仪已经将挂着深蓝色工牌的证件轻轻推到了台面上:
“我是栗子大学的教授许令仪。曼彻斯特警局与总领馆的特别调查专员很快就会抵达,作为校方代表,我需要确保当事人具备签署无瑕疵法律文书的意识能力。多出的一人配额如果需要行政免责申明,我可以代表校董会签署连带保证书。”
最后,苏菲亮出了自己的全法青年医师执业培训预备证书与今日wYASc出线名额的获奖证书,以专业同行的口吻,郑重承诺自己将以志愿观察员的身份全程监督病房内的无菌操作,绝不触碰创面,并承担全部临床连带责任。
一套融合了温情、严谨、官威以及专业的超级组合拳,呼啸砸下。
护士长被轰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在这家公立医院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哭闹的、见过耍无赖的、甚至见过喝醉了拔消防栓的,就是没见过这种全维度饱和式谈判的阵仗。
“……好吧。”
护士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抽屉里取出六条粉色腕带,扣了上去:“仅此一次!”
四女笑着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名额,搞定!
……
402单人病房内。
“他醒了!”
张铭眼皮费劲地掀开一条缝隙。
几个模糊的人影逐渐由虚幻变得凝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张近在咫尺、各有千秋的绝美面庞。
苏晓雯、林悦、苏菲、许令仪。
四个姑娘几乎围成了半个圈,眼睛里都盛满了关切与担忧,日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她们脸上,晃得张铭有些眼晕。
好家伙……
张铭心里暗自嘀咕,
怎么一睁眼,姑娘们全在这儿团建了?
张铭视线微偏,落在了病床的另一侧。
那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眼眶微微发红的中年汉子,另一个头发微卷,眼泪已经糊了满脸的中年妇人。
原来是爸妈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张铭眼睛缓缓闭上,然后又猛地睁开。
“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