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语气冷得像冰碴子,没有寒暄,没有鼓劲。
“还成,能用。
列队还有个样子,看来精气神没散,没有被鬼子吓破胆。
好话说完了,下面不中听的,你们也只能受着。你们手中的枪都是烧火棍吗?
一个排的兵力,被鬼子一个小分队追着跑撵着打。
还伤了、死了那么多人,你们还要点脸吗?你们这是打的什么狗屁仗?
不如早点回家抱孩子,还有脸叫军人吗?”
这一番话,又臭又难听。
站成队列的三排士兵听完这话,当场就炸毛了。
一个个拳头攥得死紧,有几个脾气火爆的,直接跳出队列,要上前和胡义理论。
赵大勇原以为对方好歹会顾忌一下体面,大不了得意显摆几句,没想到这位楞种直接掀桌子,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臭嘴喷出来的没有一句顺耳话,比屎还臭。赵大勇额头上青筋早就冒了出来,脸色铁青。
他强行压住火头,抬手一压,厉声吼道:
“怎么,你们这是要造我的反?你们还不够格!都给老子滚回去站好!
再跳出来叽叽歪歪,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他心底不服气地暗自嘀咕:
你不就是靠着我们把鬼子引进埋伏圈,才打赢这场仗?
不过是提前布下埋伏,占着地形、火力双重优势,捡了天大的便宜。
现在就孤身一人跳出来显摆、寒碜人,装什么大尾巴狼。我靠!
赵大勇性子还算稳重,虽说和手下士兵一样,恨不得冲上去撕碎对方那张喷粪的臭嘴,可对方终究救了他们全队的性命。
心里火头再旺,也只能强行忍耐,但脸上神色同步冷了下来。
“同志,感谢你们出手援救,你们这场伏击打得确实漂亮。
可我们120师部队也不是软豆腐,谁都有走麦城的时候。
如今仗打完了,我们也想领教、好好学习你们伏击作战的手段。
“还请其余参战的兄弟都出来见一面,我们也好当面给弟兄们道个谢。
赵大勇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听着客气,实则软里藏刀,句句都在暗中挤兑人。
一层意思,暗指鬼子能进到这片伏击区域,根源在于他们溃败撤退;另一层,明着贬低胡义,认定他只是占地利、靠人数优势,才侥幸拿下这场伏击。最后要求对方把所有参战人员叫出来,摆明是想当众落胡义的面子——不过打赢一场小规模伏击,没必要如此耀武扬威。
这种藏在话里的弯弯绕绕,胡义这种老兵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他当场嗤笑一声:“听你这话,心里还是不服气?”
话音落下,胡义抬手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崖壁之上,苏青闻声直起身。
胡义抬眼扫过脸色涨成猪肝色的赵大勇,以及三排一众士兵,声音冷硬,字字扎心:
“看清楚了?老子从头到尾就两个人,照样全歼鬼子一个完整分队。你们先前还满心不服,我说你们是废物点心,难道骂错了?”
赵大勇整个人都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死死盯着崖壁上那道灰色身影,又迅速转头看向胡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常年带兵作战的赵大勇绝非庸人,他仔细观察整个弯口所有点位,确认周边植被完好、无额外临时工事,除崖壁一处掩体之外,再也没有其余藏人的地方。
难道……这件事是真的?
只凭两个人,就全歼鬼子一个分队?
这也太过吓人。
八路军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角色,他从前竟然半点没听说过。
赵大勇喉头狠狠滚动一圈,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直冲头顶,整个人如同遭雷击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个完整日军分队,战斗力可一点不孬,那可是装备齐全、战术熟练的正规部队,配有步枪、歪把子轻机枪,单兵作战能力素来凶悍。
他们整整一个排,被这支分队追得丢盔弃甲、伤亡惨重,狼狈逃窜。可眼前区区两人,仅凭这片地形,就把整支追兵全数歼灭!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打仗,近乎神迹。
三排所有士兵也彻底看傻了眼,方才攥紧的拳头不自觉松开,脸上的怒火、不服气尽数被浓烈惊骇取代。
众人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崖壁的苏青、身前的胡义,两道单薄身影,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如山岳般厚重巍峨,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大勇心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心。
脸颊烧得滚烫,仿佛被人当众扇了数记耳光。他不甘心自己带兵惨败,更不甘心被人当众斥责无用,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反驳。
他目光反复扫过满地日军尸体,又来回打量胡义与苏青,眼底震惊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像烈火灼烧心口。
怎么做到的?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两个人对抗一整支精锐日军分队,无任何援兵,只依靠这片崖壁地形,打出全歼战果。这绝非单凭蛮力,必然是算计极致的战术、久经沙场的杀伐思路。
他迫切想要知晓一切。
想弄清二人如何布控、如何诱敌、如何规避敌方火力,以少胜多;想知道这场看似简单的伏击背后,藏着何等凶险的博弈,藏着碾压日军的实战思路。
方才积攒的怨气、怒火、不服,此刻全部转化成极强的求知欲。
赵大勇往前踏出一步,身形骤然绷直,抬手朝着胡义敬了一记标准、郑重至极的军礼。
紧接着他扬声大吼,声音震荡整片山谷:“三排全体都有!两列横队集结,持枪敬礼!”
号令一出,所有士兵不敢有半分迟疑,快速规整列队,齐刷刷端起步枪,以最肃穆的持枪礼,向胡义、崖壁上的苏青致以最高敬意。
没有半句不服,没有半分怨怼,满心震撼与发自内心的敬佩,全部凝在这庄重军礼之中。
见此一幕,胡义冷硬的脸色稍稍松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枪身,语气依旧沉稳,刺骨寒意却淡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