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寒去找林教授,本意就是想把金耕组局的消息透露给他。
他想借此观察林教授的态度。
可是,他失望了。
林教授没有表现出任何赞同或者反对的意思。这让丁寒心里有些没底。
他暗想,自己会不会因此缺席向庞教授表示尊敬的机会?
然而这个念头一起,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相信,金耕组局这件事,必将成为一根点燃的导火索。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魏鼎因此被牵连,祸及池鱼。
在体制内工作那么些年,丁寒深知体制规矩的严酷性。
金耕如此肆无忌惮地组局,完全就是在给自己挖坑。
刚从林教授的传达室出来,丁寒便接到了舒宅管家的电话。
管家请他到大门口来,他在等他。
丁寒狐疑地抬头张望,果真便看到上次来接自己的车,正安静地停在路边。
他电话没挂,便径直迎了上去。
管家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赶紧从车里下来,替丁寒打开了车门。
“丁先生,舒先生请你回一趟舒宅。”管家极尽谦恭地表示,一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首长回来了?”丁寒狐疑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蓦地想起金耕说的话,这段时间全国各省市的一把手都汇聚到了燕京开会的事。
管家笑了笑,“乔教授也在家。请你过去。”
丁寒便没再说什么,直接上了车。
夜晚的燕京街头,车流一点不比白天少。
车子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后才到舒宅的门口。
丁寒一下车,便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往宅子里走。
他对舒宅算得上很熟悉了。而且,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舒书记和乔老师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一样。
他现在几乎感受不到舒书记的领导威严,反而感受到舒书记和乔老师像父母一样的对他的关爱。
现在的丁寒,唯一想不通的是舒书记为何让他急流勇退。
府南那么多的问题没有解决,舒书记却坚持要求他离开他的身边,放下一切来研究中心读书,成为庞教授的学生。
这与丁寒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丁寒过去想,即便舒书记不需要他在身边工作了,至少也应该像启明书记一样,给自己的秘书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前途。
比如吴昊,在启明书记离任赴京工作之前,就给他安排好了一条仕途通道。
吴昊能够担任江南县县长,不就是有着启明书记秘书的光环吗?
在丁寒的内心深处,他在为舒书记担心。
虽然说,舒书记是府南权力最大的一位领导,但只要舒书记稍微软弱一点,他很可能重蹈启明书记的覆辙。
府南太复杂了。各种关系交织。他们的手,甚至可以直接伸到燕京。
“八仙会”事件出来之后,更让丁寒看到了府南的凶险。
尽管以谢君君为首的府南帮官员出现妥协的模样。但丁寒深知,那只是表面的现象。他相信平静的水面之下,必定隐藏着正在积聚更凶险的惊涛骇浪。
至少,“八仙会”不会就此认输,败下阵去。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好在舒书记慧眼识珠,把余波调去了他身边,接了丁寒的手。
当然,丁寒在离开府南之前,还悄悄办了一件事。他请省委组织部印堂副部长帮忙,把蒋西军安排去了省委工作。主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舒书记的安全。
而这一切,舒书记丝毫不知情。
现在舒书记的身边,文有余波,武有蒋西军。这才让丁寒内心安定了下来。
舒书记坐在会客厅正与一个客人说话。看到丁寒来了,他招招手示意他道:“你过来我这边坐。”
丁寒便赶紧过去,却没敢坐下。
他还像当秘书一样,紧贴着舒书记,站在他身后。
“让你坐,你就坐。”舒书记笑呵呵地说道:“丁寒啊,在家里,没那么多规矩。记住了?”
丁寒使劲点头,低声回应,“记住了。”
客人是舒书记过去的老友。听说他回京来了,过来闲坐,聊些家常。
丁寒一来,客人便起身告辞。
舒书记没有挽留他,起身送他出门。
送完客人回来,舒书记很随意地问了丁寒一句,“学习没问题吧?”
丁寒嗯了一声,汇报道:“目前还没遇到多少困难。我就是感觉,在研究中心不像是读书,倒像是在工作一样。”
“你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读书。对你而言,读书就是工作。”
丁寒认真点头,“首长,我明白。”
“我这次回京开会,碰到了不少老朋友。”舒书记笑呵呵地说道:“大家一见面啊,都在感叹自己老了啊。”
丁寒连忙说道:“首长,别人老不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首长您正当盛年啊。”
“我也老咯。”舒书记长叹一声,“谁都经不住时间岁月的摧残啊。人啊,老了,就要服老。但是,我们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把这些传给你们年轻的一代,你们能不能接得住啊。”
丁寒嘿嘿笑道:“至少我接不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会客厅坐下。
舒书记问丁寒道:“你在研究中心读书,有什么感受啊?”
丁寒迟疑了一下说道:“要说感受,我还真说不上来有什么感受。但是我觉得,研究中心不像是一般的普通学府,也不用每天集中到一起接受统一的学习。总的来说,大家的时间都很自由。”
“这是庞老的一贯作风。如果他与别的教授一样,他就不应该坐在他现在的这个位子上了。”
丁寒知道,舒书记并非庞教授的学生。但显然,舒书记与庞教授的关系不一般。
“听说,你们当中,已经淘汰了一个人?”舒书记突然问丁寒。
丁寒小声回答道:“是,被淘汰的叫陈伟。具体什么原因被淘汰,我不是很清楚。”
“你知道你们当中会淘汰很多人吗?”
“知道。”
“知道就好。”舒书记手指头在木沙发的扶手上跳动了几下,“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研究中心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课题——改革开放需要改什么?我在为这个课题准备一些资料。”
“还过几天,就是庞教授从教四十周年的日子,你有什么想法?”
丁寒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没想法。”
“没想法啊?”舒书记惊奇地转头看他,“我听说,有人在邀请一些领导参加庆祝活动啊。”
丁寒硬着头皮问他道:“首长,您有被邀请到吗?”
舒书记呵呵一笑道:“我又不是庞教授的学生。”
丁寒道:“我知道我们同学当中,有一个叫金耕的同学,他在促进这件事。”
“你没参与?”
“没有。”丁寒道:“我觉得这不是我应该参与的事。”
舒书记便没再说什么了,他看了看丁寒道:“叫你回来,主要是想告诉你,读书固然重要,身体更重要。丁寒啊,你要加强锻炼。没有一个健康良好的体魄,一切都是空话。”
丁寒被舒书记的话感动得差点湿了眼眶。这哪是一个严肃的领导?分明就是慈爱的家长啊。
正说着,乔老师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