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在城楼下的街巷中此起彼伏,混成一片。
刘老滑冲在最前面。
他猛然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千余士卒。
那些面孔他大半叫不出名字,可所有人都认识他。
刘老滑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外号。
因为此人身经百战,是真正的百战老兵,多少次必死的战役,他都活了下来。
李文忠让刘老滑断后,就是为了给这两千人一个定心丸。
军中的不死传奇留下了,他在,就有生的希望!
刘老滑看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中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那是想生到极致的光芒!
刘老滑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他没本事将这些人活着带走。
甚至……
他自己都没把握能活着离开。
深吸了一口气,刘老滑朝前方杀去!
想要活……
便只能杀!
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的短刀极快,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入联军甲片之间的缝隙。
第一刀,劈翻一名乾军校尉,刀刃切入肩甲接缝,拉出一道血线。
第二刀,反手捅进一名秦军士卒的咽喉,刀尖从后颈透出来。
第三刀,横扫,逼退了正面扑上来的三名联军。
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之间的空隙里。
可联军太多了。
像一片黑色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明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刘老滑的短刀砍断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柄长矛。
长矛断了,他捡起一柄佩刀。
他的官袍被刀锋撕成了碎片,须发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左臂被长矛刺穿,右肋被刀锋划开,血顺着伤口往下淌。
可他还在冲。
他冲到了城门内侧。
那里,联军已经彻底涌了进来,黑压压一片,堵满了整条街巷。
他的身后,两千明军已经不到三百人。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血从嘴里涌出来,他咽回去,又涌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不到三百人。
“怕不怕?”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不到三百人同时怒吼。
“不怕!”
刘老滑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涌出来,沙哑而短促,像一块被砸碎的石头。
“好。”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黑色潮水。
“杀!”
“杀穿了就能活!”
他冲了出去。
他的短刀早就断了,手里攥着一柄从地上捡来的长矛。
矛尖对准了前方那名联军校尉。
他冲了三步。
第一步,矛尖刺入那名校尉的胸口,校尉倒地。
第二步,一柄刀从他的左肩劈下,切开了骨头。
第三步,三柄长矛同时刺入他的腹部、右肋、后背。
刘老滑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长矛还攥在手里,矛尖朝前,对准了前方。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朝前倒去。
身体砸在满是血泊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柄长矛从他手中滑落,滚出去两尺远。
他身后那不到三百明军士卒,看见他倒下去,同时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嘶吼像一头被刺穿了心脏的巨兽在嚎叫。
他们冲向那片黑色潮水。
然后被淹没了。
城楼上,最后一面“明”字旗被砍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乾”字旗。
诸葛亮骑在白马上,从城门洞中缓缓走进通州城。
他的白袍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可他的目光平稳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明军士卒,看着那个倒在城门内侧、手里还攥着断刀的老者。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偏过头,对身侧的亲卫开口。
“收拢尸体。明军将士,就地厚葬。”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个老者——”
他顿了一下。
“单独收殓。查明姓名,立碑。”
亲卫抱拳,转身离去。
诸葛亮重新望向北方。
北平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缓缓收拢,指节微微泛白。
“刘伯温。”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本帅早晚要亲手斩你!”
他拨转马头,朝城内走去。
另一边。
北平城外,通往北门的山道上。
李文忠骑着一匹黑马,马身上全是泥和血。
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箭孔,暗红色的披风被刀锋撕成了碎片,挂在肩上像一面破旗。
他的身后,三千残兵在夜色中仓皇北撤。
他们跑得很急,可阵型丝毫不乱。
盾牌手殿后,弓弩手在中,长矛手在前。
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磕响。
走出通州城北门的时候,李文忠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通州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面“明”字旗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刘老滑……”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你……”
他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刘老滑留下断后意味着什么。
他也知道,那两千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走。”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去北平。”
三千残兵跟着他,朝北面的山道疾驰而去。
——
北平城,帅府正堂。
徐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北平周边的地形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北平城外的所有防线,那些红色的线条从北平一直延伸到通州、大名府、河间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
从通州移到北平,从北平移到周边。
然后停住了。
他的左肩处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一圈暗红色的湿痕。
那是从大名府突围时被唐军流矢擦伤的。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进去。
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
堂内站着十几名将领。
有从大名府突围出来的,有从河间府撤回来的,有从通州逃出来的。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沉。
李文忠站在最前面,甲胄上还沾着通州的泥和血。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大帅!通州丢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
徐达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地图上。
“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文忠往前迈了一步。
“大帅,北平以外所有防线全部失守!通州、大名府、河间府、济南府——全部落入敌手!”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咱们只剩北平这一座孤城了!”
徐达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李文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本帅知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北平的位置朝外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
堂内所有将领同时抬起头来。
“北平以外所有防线,全部放弃。”
李文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帅!”
“把所有兵力,全部撤入北平城内。”
徐达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本帅要在北平,跟诸葛亮、跟李靖,打一场防御战。”
他转过身来,看着堂中那些将领。
“北平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本帅手里还有五万兵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北平的位置重重一叩。
“他诸葛亮来多少人,本帅就填多少人进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本帅要让北平,变成他诸葛亮的坟地。”
十日后,通州城。
诸葛亮站在城楼正中央,裹着一件崭新的白袍。
蒙恬从楼梯口走上来,甲胄上沾满了清晨的露水。
“诸葛元帅,北平那边传来消息。”
诸葛亮转过身来。
“说。”
蒙恬翻开手中的簿册,指尖在册页上停住了。
“徐达放弃了北平以外所有防线,把兵力全部撤入北平城内。”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五万兵马,全部龟缩在北平城里。一兵一卒都不出来。”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平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徐达这是要跟本帅打防御战。”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北平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徐达手里还有五万兵马——”
他顿了一下。
“比沐英守开宁卫时,兵力多了将近一倍。”
蒙恬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
“打不打?”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北平的位置上缓缓摩挲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打。”
蒙恬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不打?”
“对。”
诸葛亮转过身来,看着蒙恬。
“北平乃是坚城,又是大明最后一道防线。徐达一定会死守到底。”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本帅若强攻,便是拿将士们的命去填。”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孙帅在开宁卫,围了沐英两个月。本帅在通州,围了刘伯温几个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通州移到北平,又从北平移到应天。
“可北平比开宁卫更难打。徐达比沐英更难缠。”
他转过身来,看着蒙恬。
“这一次,本帅要慢慢来。”
蒙恬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围而不攻?”
诸葛亮点了点头。
“围城打援。”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徐达是朱元璋手里最后一张牌,朱元璋不会坐视北平被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平朝南一划,停在应天的位置上。
“他一定会派援军。本帅等的,就是他的援军。”
——
大明皇城,奉天殿偏殿。
朱元璋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攥着两份战报。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一份是通州陷落的战报。
一份是徐达放弃北平以外所有防线、兵力全部撤入北平的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进去。
他的须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而干枯,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纸。
他身后,朱标站在一侧,眉头紧皱。
“父皇。”
朱标的声音很低。
“通州丢了,刘伯温殉国。北平以外所有防线,全部失守了。”
朱元璋没有抬头。
“咱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百官都在给咱上折子,让咱都迁往南。”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战报上抬起来,看着朱标。
“标儿,你怎么看?”
朱标往前迈了一步,抱拳。
“父皇,儿臣以为,决不能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