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请上座!”
龙彪如敬神明,亲自奉上香茶,
龙头领也亦步亦趋,嘘寒问暖,态度甚为恭谨,还安排下人马上布置丰盛的酒宴,
要为钦差接风洗尘,聊表地主之谊。
南云秋却婉拒了,
称此来只是暗访,不宜太过声张,
如果在此饮宴就有偏袒龙家之意,传到朝廷耳朵里反而不美。
“天色不早了,本使就不再搅扰,告辞!”
龙彪马上言道:
“大人放心,您交办的查访之事,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以解大人之忧。”
龙头领则恭谨道:
“还请魏大人回京之后,替我龙家多多美言几句,龙家感激不尽。对了,大人请稍等。”
他忙不迭的跑入书房,
当官不打送礼的,钦差定然能笑纳。
拿了钱,
就会替他说话。
翻箱倒柜,他从抽屉里取出十几个马蹄金还有珠宝玉石,用锦缎包好,手忙脚乱,带飞了一张纸。
那是阿忠拿来的画像。
飘飘摇摇,那个画像在眼前晃荡了两下。
他顿时冷汗如珠。
敢情这个钦差就是阿忠要他杀掉的目标!
他懵圈了,眼前金星直冒,惊惶不安,忽又紧咬牙关,恨的不是南云秋,而是信王,他的女婿。
狗娘养的,鬼话真不能信,
人家明明是朝廷的特使,钦差大臣,却说是普通的仇人,
摆明了是挖坑让他跳。
如果真杀了此人,相当于弑君,那他就成了大楚的眼中钉,朝廷肯定会发兵来攻。云族逮住机会,会自愿担当急先锋。
龙族危矣!
问题是,钦差在他龙府现身,云族人都知道,肯定会传到信王耳朵里,
所以,
不杀不行,至少目前他还不敢得罪信王。
可是杀了也不行。
云族人几百口都看见了,传到朝廷耳朵里,吃不了要兜着走。
信王肯不但不会保他,兴许还会踩上一脚。
这一点,
翁婿二人颇有相通之处:
只会落井下石,不会雪中送炭。
正如龙家借助云家干掉卢家,最后又要干掉云家一样。
陷于两难境地,进退维谷,
他突然灵光乍现,想出了一条两全其美之毒计。
既能杀人,
又能撇清干系。
外面,龙彪在帮他拖延时间:
“钦差大人下榻何处?”
“暂时还没有落脚的地方,不着急,本使还要逛逛此地的美景呢。”
“那怎么行呢,若是肯赏脸,不如就下榻龙府,我马上亲自去收拾,保证大人满意。”
“不不不,不成。魏大人连饭都不肯吃,又怎能在此留宿,云家知道了肯定不高兴,咱们不能让魏大人难做。”
龙头领笑容可掬出现了,
马上打断了龙彪。
龙彪不知主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样吧,
平湖东岸有家客栈,乃是吴越之地最豪奢的住处,朝廷来往的高官勋爵都觉得不错,魏大人应该不会嫌弃。
大人尽管去住,
衣食住行一应花销,自有我龙家承担。”
“龙头领太见外了,朝廷定制,官员出行应到驿站歇息,本使不能破例。”
“魏大人此举怕是不妥,会惹麻烦。”
龙头领的理由是,
驿站距离较远,入住不方便,而且住进驿站,吴越之地各种官员肯定会去探望拜会,从而泄露此次暗访采风任务。
若是下榻闹市中的客栈,
吴越鱼龙混杂,安全又是个问题。
南云秋想想,很有道理,没想到这个肥猪挺热情,心也挺细腻的。
可是,
龙头领思索好久,也没想到妥善的下榻之处,面露难色。
“哎呀,惭愧惭愧,还是魏大人自己斟酌着办吧,不过大人既然光临,总归要看一看,走一走,办差游览两不误嘛!”
“哦,此处有好的景致吗?”
“那是自然!
说起吴越之地的名胜当属平湖,而平湖的绝胜之处则是莺湖脰,那里有平湖最大的草原,可骑马驰骋,可飞鹰逐兔。
而且,
旁边就是越地有名的裂山大峡谷,云蒸霞蔚,堪为仙境。”
龙彪闹不清,
主人为何要将钦差支走,多好的巴结溜须的机会!
南云秋听得入迷,
幼蓉正好缠着他要四处逛逛。
“多谢大头领指点迷津,那本使就告辞了。”
“区区薄礼还请大人笑纳!”
看南云秋要走,
龙头领拿出了礼物,南云秋假意推辞一番,便也收了。
主仆俩恭送出门,极尽礼数。
目送南云秋消失在视线里,龙头领脸色瞬间阴冷下来。
此时,
他的儿子从外面刚刚回来。
“爹,刚才那一男一女是谁?”
“朝廷的钦差,到此采风巡视,问他们作甚?”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男子的轮廓很熟悉,他叫什么名字?”
“魏四才。”
“是他?爹,孩儿脸上的伤就是他留下的。好小子,今日叫你有来无回。”
此人恰是龙枭,
是龙头领的幼子,也是如今的独子,在信王寿宴上和南云秋大战过。
“不必了,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为避嫌,咱们龙家谁都不可以去蹚浑水。”
主仆俩回到书房,
龙彪神秘兮兮说起南云秋查访的任务,
听闻是当年马队经过太平县的情形,龙头领愣住了。
恰好,
那趟行程就是他和云家头领组成的马队进京送货。
当然,
当时他们还不是头领,而是父辈头领的继承者。
他冥思苦想,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且过去了十三年,钦差为何要查访,
吃饱撑的?
“头领,会不会是那一家三口的事情?”
“不可能,死几个平头百姓,犯得着钦差来查访吗?”
龙头领对往事记忆犹新……
那天,
他们出了太平县东门,听说北山上有猎物,手上痒痒便迂曲进山,
还抢了魏老汉的白狐狸。
天气奇热,没打多少猎物,他们便怏怏下山,
途经茅屋时,
恰巧柔奴从青溪边洗衣服回来,穿得单薄,又经过后宫熏陶,娉娉袅袅的神态优雅,
他便动了邪念。
加之其性淫,一日不御女则欲火焚身,焦躁不安,便让两位管家把门望风,他鼓动云头领一起尾随柔奴进了院门。
不容分说,
他俩轮了她。
太监丈夫在哄孩子睡觉,闻听惊叫声连忙过来阻拦,怎奈不是对手,竟被龙头领捅死。
二人不想留下活口,
又残忍的掐死柔奴才放心南下。
“可是奴才当时就觉得那丈夫面白无须,声音尖尖的,外面都听得很清脆,会不会是太监?”
龙头领斥责:
“浑话连篇,我也没去摸他的卵子,怎知是不是太监?
不长胡须的男人就一定是太监吗?
你摸摸你自个,胡须也不多嘛,难道你也少了卵子?”
龙彪面有讪讪,
又道:
“可奴才觉得,既然他们是寻常人家,为何那孩子戴着那么珍贵的长生果吊坠呢?”
“你个狗东西是属狐狸的么,疑神疑鬼的?
你还不如干脆说那孩子是当今皇子,不,是太子行了吧?
别扯了,说正事。”
龙彪被他连骂带讥讽,也就不吱声了。
龙头领递过来画像,说起事情的原委,
龙彪惊呼道:
“头领,此乃信王的诡计,千万不能上当。”
“笑话,那狼崽子想咱龙家为他火中取栗,本头领又不是三岁小儿,他自己的仇人他自己去杀,本头领高坐城头看风景,岂不妙哉?”
龙头领阴沉着脸,
颇为自得。
然后又说阿忠提及过,京城会有一批杀手今日就会抵达平湖,龙家只要提供南云秋的歇脚之处,就算大功一件。
“可头领怎知他今晚在哪落脚?”
“很简单,莺湖脰你也清楚,那里虽幽静,也地僻,附近只有一家听风客栈。他玩累了天也快黑了,只能在听风客栈落脚,别无选择。”
“头领神机妙算,奴才愧不能及!”
此时,
在长江南岸,
从瓜洲渡驶过来一艘大船,踏板刚刚落地,数十骑匆匆而下,杀气腾腾直奔平湖而来。
莺湖脰的风景,的确这边独好!
此处的草原和塞外不同,
深秋季节居然绿草如茵,漫山的杂花野树点缀其中,蝴蝶蜻蜓翩跹飞舞,鸟儿在枝头啾啾,仿佛世外桃源。
幼蓉大开眼界,笑容可掬,
也算是此行艰险的补偿吧。
南云秋跟在身后,心事重重,无心浏览景致。
他总感觉明天不会有好结果,
幼蓉见他长吁短叹,
劝道:
“既然你担心龙云两位管家未必能查访得到,不如自己查访,反正就在平湖这一带,早晚能查得到。”
“可是龙云两家都知道了我的身份,再查起来动静太大,也未必安全。”
“那还不简单,你露出真容呗。正好也能透透气,老闷着也不好,反正平湖又没人认识南云秋,查访起来也方便。”
这倒是个好办法!
说办就办,
露出真容之后,
幼蓉越看越喜欢,这才是她的好哥哥,
时光仿佛退回到在魏公渡初逢的日子。
“哎呀,有件重要的东西没带在身边,哥,你回客栈拿一趟。”
原来去除掉面皮之后,还要用配制的药水清洗面部,以防感染。
他俩担心玩得太晚,
故而刚刚来到莺湖脰时,便在听风客栈开了房间,行李都在里面。
“你就留在这,别走远了,北边的峡谷不要去。”
南云秋叮嘱她。
刚才客栈的伙计很热心,
提醒说,
裂山峡谷是龙家的地盘,也是禁地,龙家土司严禁任何人在那出现。砍柴,打鱼,采药。
统统不行。
他回到客栈取好东西,又碰见伙计对他盘问了一番,耽搁好一阵子才走出来。
客栈的下坡前有口水井,
伙计吹嘘说是采自峡谷的甘泉,清凉甘洌,一时好奇,他便取出水囊装水。
就在弯腰的瞬间,
身后有四个汉子鬼鬼祟祟,引起了他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