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往世乐土一如既往地沉浸在温柔而恒定的光晕中。
芽衣穿过那片她已渐渐熟悉的草地,却在经过一棵孤零零的枯树时停下了脚步。
树下站着一个白发的身影,正微微仰头望着枯枝间漏下的光斑,像是在数那些光点的数量,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是凯文。
“凯文?”芽衣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这个消失了数日的男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毫无预兆,毫无排场,安静得像是从未离开过。
“嗯。”凯文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你这几天去哪了?”
芽衣走上前几步,将太刀从腰间解下,轻轻靠在枯树粗糙的树干上,然后双手抱臂,抬眼看着他。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被困惑驱使的好奇。
凯文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光晕染成淡金色的草浪上。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却让芽衣忽然意识到——他在回避她的问题。
这说明爱莉希雅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他确实在做什么事,而且他不想让她知道。
雷电芽衣没有追问凯文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
她很清楚,如果这个男人不想说,那么即便她把同一句话重复十遍,他也只会用沉默来回答。
她将抱臂的双手松开,换了一个问题。
“我从伊甸那里了解到,你强行将她放进休眠仓,带到了这个时代,对吗?”
凯文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对。”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淡,但芽衣注意到,他在点头之前微微垂了一下眼睫。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自己说下去。
枯树的光斑落在两人之间,沉默像一层薄霜铺开,然后被凯文的声音轻轻打破。
“……她本不想活下来。前文明终结时,伊甸决定与那个时代一同终结。我阻止了她。不是征求她的同意,而是直接让她沉睡,把她放进了休眠仓。她醒来时,已经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了。”
他说这话时,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枯枝间漏下的碎光,语调平稳如常,却在“陌生的时代”这几个字上放慢了半拍。
那不是解释,不是辩解,只是陈述。
但芽衣听出了陈述底下那一层极淡的、被万年冰霜覆盖太久的东西——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只是他从不会把这些说出口。
“……为什么?”芽衣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知道凯文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但她还是想亲耳听他说出来。
“我想要她活下来。仅此而已。”
凯文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淡,却在“仅此而已”四个字上落了一个极轻的、不易察觉的停顿——那是一个将过于复杂的情感全部压缩进最简单陈述句之后才会出现的停顿。
“你就不担心她会因此和你产生芥蒂吗?”
芽衣追问道。
他们是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对彼此的脾性或许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是一清二楚,凯文不可能猜不到伊甸的反应。
“早在我动手时,就已经料到了这一点。”
凯文微微侧过头,将视线从草浪上收回,重新落在芽衣脸上。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后悔,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被五万年时光反复冲刷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但我依然想要她活下去——哪怕她会因此恨我。”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芽衣脸上移开,落在枯树上方那片被光晕染成淡金色的天空,像是在看某个早已不复存在的时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况且,一个行将就木的时代,不需要一位璀璨的巨星作为陪葬品,它不配。”
雷电芽衣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没有再多说什么。
凯文给出的答案已经足够——不止是字面上的足够,而是那种她能够理解、也愿意尊重的足够。
她向他微微颔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凯文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两人的第二次会面,就这样在一个沉默的默契中来到了尾声。
往世乐土的午后,芽衣在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径尽头遇见了那个摊位。
说是摊位,其实不过是一块铺在草地上的旧毯子,毯子上面满满当当地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摊位上,将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杂物染上一层蜂蜜色的暖光。
而看摊的,是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一只蹲坐在摊位正中央的、憨态可掬的猫。
它的皮毛蓬松而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熟栗子般温润的光泽,正低着头用爪子扒拉一颗滚到毯子边缘的蓝色玻璃珠,动作不紧不慢,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芽衣停下了脚步。
这只猫的毛色,很眼熟。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它,甚至可能是经常见到——那种棕色的、在阳光下会泛起暖金色的毛色,像是刻进了她的日常记忆里。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这样一只猫。
她走到摊位前,蹲下身。
那只猫抬起眼,朝她“喵”了一声,像是在招呼客人,然后又自顾自地把那颗玻璃珠扒拉回原位。
芽衣的视线从它身上移开,落在摊位的货品上。
上至各色宝石,下至精密得像是从某台机器上拆下来的机械零件,几乎没有任何两件物品属于同一个品类。
这不像是一个商贩在贩卖货物,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展示自己从各处搜罗来的纪念品。
然后,她看见了那朵粉红色的水晶花。
它被单独放在摊位最中央的一小块绒布上,花瓣的每一个切面都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柔的、近乎透明的粉光。
芽衣一眼就认出了它——这种独特的水晶材质,这种无法被任何匠人复刻的弧度,显然来自某位无瑕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