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的书信是同一天到的。
戴国、淳于国、茅国、向国。四封帛书,一模一样的内容。
宋国太宰向戎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周到,字字句句都透着礼数,可最后一段话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宋公愿与贵国永结同好,请择宗室淑女一人入宋为夫人。若贵国有难处,宋国虽不愿劳师动众,然国之大事,不可不慎。”
戴侯把帛书放在案上。
窗外是穿城而过的杞河支流。
河面上有几条渔船在收网,渔网湿漉漉地拉上来,银色的鱼在网里蹦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把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召来相国。
“宋公要戴国送女儿。不给,就是瞧不起宋国。瞧不起宋国,他就要出兵。你听听这话——虽不愿劳师动众,然国之大事,不可不慎。每个字都在说我不想起兵,每个字都在威胁我要起兵。”
相国接过帛书,看完。手指在“四日为期”那几个字上按了按。
“不是娶。是逼。而且是同一天发给四国。这是在跟唐王抢时间。他算准了——唐王的轮船还没下水,电报线还没通到上游。从永济城派人来要走两天,这两天里,没人能给咱们撑腰。他要趁这个空档。”
“宋公这个人,以前不这样。以前他讲究。讲究名正言顺,讲究师出有名。现在他不讲究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慢了。莘侯的女儿当了唐王夫人。缯侯的女儿下个月跟着唐王巡查上游。我们四个国派人去永济城的时候,他正在练兵。我们在永济城招商局拿手册的时候,他在算军饷。我们回来修码头的时候,他还在练兵,他是没有别的手段了,只剩下兵和刀子。”
“他不是娶夫人。他是要人质。”
“对。人质。宋国跟郜国就是这样。郜侯从爷爷那辈起就跟着宋公,为什么?因为郜侯的姑姑嫁给了先宋公。从那以后,郜国就再没喘过气。君上,我们不能走这条路。”
戴侯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杞河从西流到东,戴国在喉咙口上。
他的目光从戴国移向莘国,又移向缯国。
“阿芷那根铁钉打歪了,唐王收下了。缯侯四个女儿从永济城回来,个个学了本事。送女儿给宋公——是送人质。送女儿给唐王——是送帮手。你说,为什么同一天收到信,我们四国没有一个答应?”
“因为都看到了。上游的莘国缯国,女儿嫁出去是什么样子。不是送进宫里锁起来,是在码头上站着,手里拿着炭条和本子,靴子上沾着泥。”
“寡人没有女儿能嫁。”
戴侯转过身。
“寡人只有两个女儿,大的十二,小的九岁。就算有,寡人也不送。不是舍不得女儿,是舍不得拿女儿换一条活路。活路是挣来的,不是换来的。阿芷怎么挣的?打铁钉打的,写文书写的,蹲在码头看泊位调度蹲出来的。寡人的女儿还小,不能打铁钉。可寡人能等。等着有一天,她们也能像阿芷一样,凭本事站在唐王身边。”
相国沉默了一会儿。
“君上,宋公给了四天期限。”
“寡人不等四天。现在就回话。”
唐国的电报线还没通到上游。莘侯的消息是快马送来的。
信使背着信囊,沿着杞河岸跑了两个白天一个黑夜,马蹄铁都磨薄了一层。戴侯拆开信,信上只有几句话——“唇亡齿寒。唐王不会逼你送女儿。宋公会。戴国怎么回,莘国都跟你站在一起。”落款是莘侯和缯侯两个人的印,并列盖着。
戴侯把信折好。
“回信给莘侯。戴国等他女儿回来。”
同一天,淳于国。
淳于侯也收到了宋公的帛书。他没有召集群臣,一个人坐在殿里。殿外有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
他对着那封帛书看了半个时辰,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余樵的信——信上字迹苍劲有力,淳于国一年过路费上千两。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封是银子,一封是刀子。
相国推门进来。
“君上,宋使在驿馆等回话。他说四天期限,过期——”
“撕了吧。”
淳于侯把宋国的帛书拿起来。嘶拉一声,从中间撕成两半。又叠起来,嘶拉一声,撕成四半。碎片落在桌面上,像几只死蛾子。
“寡人胆子小了一辈子。这回不胆大一次,以后一辈子都没机会胆大了。余老先生在信里说,杞河是龙骨,支流是肋骨,码头是关节。寡人那时候还觉得他在画大饼。现在宋公逼寡人送女儿,寡人才知道——余老先生不是在画大饼。他是在教寡人怎么活。”
“宋公要女儿,不给就打。唐王要什么?唐王要码头,要河道,要商路。他不逼我送女儿,他让余老先生给我写信,算账给我听。一个用刀子逼,一个用账本请。用刀子逼你的,不把你当人。用账本请你的,把你当合伙人。”
“君上,宋使那边……”
“给他回话。淳于国无淑女可献。若要兵,只管来。淳于国城墙是不高,可身后现在有人了。”
宋使在驿馆接到回话,脸色铁青。他连夜上马,往茅国赶。马跑出淳于国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确实不高。
茅国的回话是第二天到的。向国的回话是第三天到的。
消息传到永济城时,李辰正在船坞里给螺旋桨轴套抹黄油。袖子卷到肘弯,手上全是黏糊糊的黄油。李小荷拿着电报抄稿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哥。宋公给戴国、淳于国、茅国、向国同时发了逼婚信。四天期限,不送女儿就出兵。戴侯回了两个字——不送。淳于侯当场把帛书撕了。茅国昨天也回了话,拒绝。向国也拒绝了。四个国,没有一个送女儿。”
“戴侯怎么回的?”
“两个字——不送。”
“淳于侯呢?”
“把帛书撕了。当着宋使的面。他还让宋使带回去一句话——若要兵,只管来。淳于国城墙是不高,可身后现在有人了。”
李辰把黄油抹在轴套上,用手指转了一圈,抹匀。然后把刮刀搁在油罐边上,在抹布上擦了擦手。
“宋公急了。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要名正言顺,要师出有名。现在他连逼婚都用上了。四个公主都没送,谁给他的底气来逼婚?不是兵,是时间。他在赌轮船还没下水,赌杞河还没通,赌那些小国还不敢跟他翻脸。可他赌错了。”
“阿芷当了夫人,阿姝跟着上船。戴侯那两个字,淳于侯那两下撕帛书的动作,茅国向国跟着翻的脸——不是他发信之前没料到,是他以为刀子比银子好使。可这回刀子不好使了。四个小国,全不怕他的刀子。不是四个小国忽然胆子大了。是唐国给了他们另一个选择。不是逼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玉娘从外面走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站在船台边上。
“宋公下一步会干什么?”
“他有两个选择。继续练兵,或者出兵。继续练兵,他的面子捡不回来。出兵——出哪个国?戴国?戴国在杞河咽喉上。打戴国,莘国缯国不会坐视。打莘国?莘国现在是唐国的亲家。打淳于国?淳于侯刚撕了他的帛书,正等着。他出哪个国,都是打唐国的脸。他不敢直接打唐国,可他敢在别的地方下手。”
“什么地方?”
“浅滩。”
李辰用手指在船台木板上画了一道线。
“杞河上游有一段浅滩。在莘国和缯国之间。雨季水深五尺,旱季只剩三尺。轮船吃水深,过这段要等雨季。宋公如果要动手,不会攻城,不会打正面。他会派兵堵在那个浅滩。不让你疏浚,不让你通航。让你上不去,也下不来。”
玉娘拿起李辰刚放下的那罐黄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就让他堵。”
“你不急?”
“不急。轮船还没下水,他就急成这样。等轮船到了他门口,他还不得跳起来。让他跳。他跳得越高,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国越看得清楚——跳的是宋公,稳的是唐王。”
“臣妾不是对他有信心。臣妾是对咱们的船有信心。”
李辰笑了。把抹布搭在油罐上,站起来。远处传来明轮试转的低沉轰隆声,螺旋桨还没装完,可那声音已经很稳了。
宋国,商丘。
大殿上烛火通明。不是庆祝——是宋公睡不着。向戎站在下首,手里捧着四封回函。殿内没有别人,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老长。
“君上。戴国回话——无淑女可献。淳于国当场撕了帛书。茅国回话——国小力微,高攀不上。向国——”
宋公一脚踹翻了案上的烛台。烛台当啷一声砸在地上,蜡油溅了一地,火苗在地上跳了两下,灭了。
“寡人还不信了!三十万人口,三万精兵,连个女儿都要不来!戴国才多少人口?几万人。淳于国才多少人口?几万。茅国呢?向国呢?不过几万人口——全是些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的小地方!谁给他们的胆子?”
向戎低下头。
“唐王给的。”
殿内安静了很久。宋公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唐王给了他们什么?几条破船?几袋玉米种子?几里水泥路?寡人给了他们四年保护!从寡人即位那年起,宋国就没犯过这些小国的边境!唐王才来了几天,他们就忘了谁养了他们四十年。”
“君上,唐王给了他们一选择。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他们的。不是唐国的大臣,不是唐国的将军。是他们自己国家的公主。站在唐王身边,手里拿着文书,靴子上沾着泥。君上,咱们要他们的女儿,是做妾。唐王要他们的女儿,是做帮手。做妾是趴着的,做帮手是站着的。两样东西,不一样。”
宋公沉默了。
然后站起来,走到殿外。商丘城头上的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远处有士兵在操练,火把的光一明一灭。
“司马呢。让子车来见寡人。”
向戎没动。
“君上,臣斗胆问一句。你是想动兵吗。”
宋公没有回答。
“如果只是想吓唬,臣这就去叫子车。如果是想动手,臣再多说一句——莘侯那边把码头都规划好了,缯侯的骡马道路基已经填了一半,戴侯在等唐王的轮船到岸,淳于侯今天刚撕了咱们的帛书,茅国向国也跟着翻了脸。唐王上下游四国,码头、骡马道、中转站,全在动了。下游的戴国淳于国,码头和仓储已经在图纸上。上游全动,下游通海——那不是一条航线。是一张从西域到东海的铁索,一环比一环紧。”
宋公转过身。
“你的意思是,寡人动不了他。”
“臣的意思是,要动,得趁铁索还没合拢。眼下他有个空档——轮船在海上跑得快,可在内河吃水深。杞河上游有几段浅滩,雨季过了就剩三尺。他要把这段通了才能把航线拉直。君上如果要出兵马,就在那个浅滩等。让他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片浅滩具体在哪?”
“莘国和缯国之间。从永济城到上游,第一道弯的地方。唐王的人上个月去测过水深,在浅滩边上插了探测杆。那就是航线拉直要过的最窄一道口。”
宋公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用手指点了点莘国和缯国之间那片浅滩的位置。点了很久。
“寡人不要他们的女儿了。寡人要让他们看看。唐王的轮船,怎么过那片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