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撕破了海风,大明远洋舰队那巍峨的宝船,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驶入了燕国的港口。
这一刻,整个港口彻底沸腾了。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直冲云霄,岸边旗帜招展,无数面黄肌瘦的燕国将士和百姓拥挤在码头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希望。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船队,这分明是一座座满载着粮食、生铁和救命药材的金山!
“抛锚!搭跳板!”
随着沉重的铁锚砸入海中,宽大的木制跳板轰然落下。
在四周狂热的欢呼声中,世子朱高炽在三宝等人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宝船。
然而,与这普天同庆的热烈氛围截然相反,朱高炽那张圆润的脸上,没有半点意气风发,反而透着一股沉重的压抑。
他每往下走一步,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儿臣……拜见父王!”
走到近前,朱高炽推开左右,重重地跪在了朱棣面前。
“哈哈哈!老大,快快免礼!”
朱棣此时心情极佳,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大儿子拉了起来,那双大手重重拍在朱高炽的肩膀上,满眼都是赞许:“这一趟远洋大明,真是难为你了!看这船队的气势,你定是把咱们燕国最急需的物资都带回来了!你可是给咱们燕国立了首功啊!”
听着父王毫不吝啬的夸奖,再看看周围将士们那渴望到几乎发光的眼神,朱高炽只觉得喉咙发紧,嘴里苦得像吞了一整把黄连。
他能怎么说?难道要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说,父王,咱们被大明皇帝坑惨了,一百万两白银只换回来了一成不到的物资?若是这话一出口,这岸上苦苦死撑的军心和民心,只怕瞬间就会崩溃!
想到这里,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撒谎道:“父王洪福齐天,儿臣此番在大明采购……非常顺利。带回来的这些物资,足以支撑咱们燕国度过眼下的难关了。”
“好!太好了!”朱棣仰天大笑,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然而,就在这父慈子孝的当口,一道极度不和谐的冷笑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大哥,您这话……弟弟怎么听着这么悬呢?”
老二朱高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码头边缘。
他常年带兵打仗,对粮草辎重的数目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此刻,他正眯着眼睛,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宝船的吃水线和随行货船的数量,眼底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精光。
“父王交给你的是整整一百万两白银!”
朱高煦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朱高炽,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将领们听得清清楚楚,“一百万两买来的生铁和粮食,就算是这大明宝船再能装,也不该只有这么几艘船的规模!大哥,剩下的物资呢?是在后面还没到,还是……根本就没有啊?”
这话一出,原本欢腾的码头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周围将领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老三朱高燧见状,立刻摇着折扇走上前,故作惊讶地附和道:“二哥,你可别乱说。大哥向来稳重,怎么会出纰漏?不过……”
他话锋一转,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阴阳怪气地叹息道:“不过我也听说,那江南之地繁华迷人眼,多得是名贵字画、绝色瘦马。大哥,您该不会是拿咱们燕国百姓买救命药材的钱,去置办了些您自己喜欢的稀罕物件吧?”
“老二!老三!你们休得血口喷人!”
朱高炽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棣,却发现,刚才还满脸红光的父王,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朱棣是一代枭雄,朱高煦能看出来的破绽,他岂会看不出来?
此时的朱棣没有说话,但他那锐利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朱高炽。
那一刻,朱高炽只觉得一股恐怖威压笼罩了全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能露怯!绝对不能在这里崩盘!
朱高炽咬破了舌尖,借着剧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猛地转身,对着朱棣深深一揖,声音猛地拔高:“父王!儿臣在大明采购,无时无刻不以我燕国将士为重!船舱里装的,全都是最上等的伤药和口粮!”
为了转移话题,他指着宝船急促地说道:“海风潮湿,药材极易受潮变质。儿臣恳请父王即刻下令,让将士们登船卸货,把药材和部分食物立刻分发下去,好让染病的弟兄们早日康复!”
朱棣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满头大汗的大儿子。
他知道有猫腻,但他更知道,此刻若是当众盘问,一旦爆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丑闻,燕国的军心就彻底散了。
“老大说得对,救人如救火。”
朱棣收回了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脸上的阴云瞬间收敛,转头对着身后的心腹大将沉声下令:“朱能!立刻带人登船,清点物资!将药材优先卸下,分发全军!”
“末将遵命!”朱能一挥手,带着如狼似虎的军士冲上了踏板。
一场表面热烈的迎接仪式,就在这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草草落下了帷幕。
半个时辰后。
燕国王府。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死死关上,将外界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朱棣、朱高炽三兄弟,以及朱能、张玉等几个绝对的心腹大将。
没了外面的将士和百姓,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棣背对着众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一动不动。
朱高炽站在下方,双腿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砰!!!”
毫无预兆地,朱棣猛地转身,一脚将面前的沉香木案几踹得粉碎!
巨大的爆裂声在密室中炸响,吓得老二老三和几位将军同时单膝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跪下!”
朱棣双目赤红地盯着朱高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朱高炽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
朱棣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长子,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森冷杀气:“一百万两!那是一百万两白银!是老子带着燕国上下,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底!”
朱棣一把揪住朱高炽的衣领,将他肥胖的身躯生生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逼问道:“可朱能刚才来报,船舱里装的东西,连老子预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说!剩下的物资去哪了?!还是说……你这个好世子,真的仗着山高皇帝远,把那九十万两白银,给老子中饱私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