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没有一个人敢直起腰来。
石阶顶端,怜月真君静静地立在那里,淡青色的宫装在风中微拂。
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从在场每一个弟子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一把把即将出鞘的剑。
片刻后,她微微侧身,向身后的玄尘上人点了点头。
玄尘宗主这才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座寒月峰的气氛瞬间变了。
一股无形无质的剑意,如同秋风扫过落叶一般,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广场。
这剑意并不锋利,也不迫人,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
那是属于天剑门宗主的剑意。
是执掌剑门、统御剑修的威严。
玄尘的目光落在广场上这几十名弟子身上。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尔等。”
“皆为我天剑门之精锐。”
他说这话时,目光特意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当扫到李果时,他顿了一下。
李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玄尘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血莲之祸,已非一日。自那正道六宗沦陷之后,此等魔道,便如野火燎原,再无抑制。”
“如今,其爪牙已伸至我天剑门,意图颠覆我剑门传承!”
“但。”
“剑者,当有锋芒。”
“我天剑门,立宗万载,靠的不是偏安一隅,不是苟且偷生。靠的,是手中之剑。”
话音未落,玄尘宗主猛地并指朝天一指!
“嗡!”
一道无匹的剑意仿佛化作实质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广场上空的白云,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阳光从窟窿里照下来,却没带来半点暖意。
方圆百里之内,不管是飞鸟还是走兽,全都在这股剑意下噤若寒蝉,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底下那群弟子,反应各不相同。
周子墨的眼睛里头,全是狂热的崇拜,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旁边的顾清霜也是俏脸通红,显然心神激荡。
只有李果,心里头翻江倒海,那股子震撼,是打从骨子里的。
他娘的,这才是真正的顶尖修士,一念之间,天地变色!
玄尘缓缓收回手指,那冲天的剑意也随之消散。
“此番任务,非是寻常之剿魔,乃是灭宗之战。此行凶险,或使尔等九死一生。”
“故而一应诸事,皆由怜月长老统帅,尔等,必须无条件听令!”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一沉。
“尔等,可听明白了!”
“明白!”
“可有惧意!?”
“无惧!”
几十号弟子扯着嗓子齐声大吼,声震云霄。
李果混在里头,喊得比谁都响,脸都憋红了。
玄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
“出发之前,有三记要令,尔等需铭记在心!”
“其一,血莲宗擅长血祭之法与魂种控人,其法诡谲。但万变不离其宗,遇此类魔修,不必惊慌,以尔等剑意斩之!一剑,可破万法!”
“其二,血莲宗占据十数国,据点众多。此次任务必将分兵而行,你们会分散到各处行事。如遇不可力敌之险,切不可死战,立即催动传讯符求援最近同伴!”
“其三,”玄尘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此乃灭宗之战。凡确认为血莲宗之人,不留活口!不留道统!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一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怖杀意从玄尘身上轰然散开。
整个广场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李果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天剑门这是真要跟血莲宗不死不休了。
玄尘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此战之后,凡参与任务者,无论生死,宗门皆赐下十万剑功。若不幸陨落,剑功可转至指定的亲族或同门名下。”
“最后,授尔等剑印!”
玄呈宗主抬手一挥,储物袋里飞出数十道赤红色的流光,像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正好落到每一位弟子的手中。
李果摊开手掌,那是一枚三寸来长的赤红色剑形令牌,上头刻着一道仿佛正在燃烧的剑痕。
他才盯着那剑痕看了三息不到,就觉得双眼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像是要烧起来一样,连忙移开了目光,心里头骇然无比。
“此为宗门‘剑印’。”
玄尘开口解释道。
“每一枚剑印之内,都封存了本门烈云峰烈剑长老的一道剑意,可在危急关头,助你们应对强敌。”
烈剑长老?
李果一愣,这名号他听都没听过。这剑印该怎么用,他也是两眼一抹黑,下意识地就朝周子墨那边看过去。
可周子墨正低着头,仔细端详着手里的剑印,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剑印发完,玄尘宗主竟是面向台下所有弟子,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拱手送行。
“诸位,保重!”
这一下,全场都震动了。
天剑门的宗主,竟然向弟子行礼!
短暂的震惊过后,周子墨、顾清霜等人齐刷刷地躬身还礼,比刚才还要恭敬。
“我等,定不辱使命!”
李果脑子慢了半拍,但身体反应不慢,毫不犹豫地跟着大伙儿一块儿行礼。
玄尘直起身子,看向一旁始终没说话的怜月真君,点了点头:“师妹,他们就交给你了。”
怜月真君这才往前走了一步,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众人,终于开了金口。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准备。”
说完,她整个人凭空就消失不见了。
广场上,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没动弹。
玄尘宗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咳了一声,替她解释道:“一炷香后,你们随怜月长老出发便是。”
说完,他也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了。
两人一走,广场上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渐渐响起各种声响。
李果也趁机凑到周子墨跟前,腆着脸请教道:
“周师兄,这个剑印……到底咋用啊?”
周子墨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藏私,简单解释了几句。
李果这才明白,这玩意儿就是个一次性的底牌。
只要往里头灌灵力催动,里头封存的那道“烈阳剑意”就会爆开,化作焚尽万物的阳火攻击敌人。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拼命的时候,绝对不能乱用。
明白了用法,李果便把剑印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这些天剑门弟子。
这些人,筑基后期的也好,金丹期的也罢,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决然。可李果心里头门儿清,灭宗大战这种级别的绞肉场,金丹修士也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
这些人里头,能活着回来的,能有几个?
李果没敢往下想。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大片乌云从天边压过来,眼瞅着一场暴风雨就要到了。
也就在这时,怜月真君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阶之上。
“出发。”
她还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模样,话音一落,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青色遁光,冲天而去。
广场上的几十名弟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纷纷化作各色遁光,紧随其后。
李果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攥紧了拳头。
十万剑功!
他嘴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心里头给自己鼓了把劲,也化作一道遁光,混在队伍里,朝着那片压城的乌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