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大营,中军帐内。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茶碗已经换过了,溅出去的茶水被兵丁擦干净,但案上那道裂痕还留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阴郁地盯着帐外。
帐外传来脚步声,马宝掀帘而入,他单膝下跪拱手行礼:
“王爷。”
吴三桂抬了抬下巴,示意先他起身:
“莽白那边怎么样了?你赶到的时候可还来得及?”
马宝起身后,拱手道:
“王爷,末将赶到时,莽白中军大营勉强还算完整,只是他的后军大营已经被烧了大半。”
“袭击者是孟人的一支骑兵,约莫千余人,趁夜从后翼突入,烧了粮草和帐篷,杀伤了不少兵卒。”
他顿了顿。
“不过莽白本人没有大碍,中军主力也还在。末将赶到后,孟人骑兵便撤了。”
“莽白这个废物。”
吴三桂冷冷道。
“不过是区区一个千余人骑兵的夜袭,就烧了他的后军大营。”
“若孟人再多派一倍兵力,他这中军大营怕也保不住。”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
“那些炸了火药库的奸细,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来路?”
“那些人竟然能在外围连闯我几处哨卡和巡逻,冒充火器营混入德达乌村,点火后还能全身而退。”
吴三桂说这话时,目光牢牢压在马宝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马宝早有准备,将沿途所见和推测一五一十说了:
“以这伙人的行事手法来看,必然是邓名的豹枭营的手段。”
听到‘邓名的豹枭营’这五个字,吴三桂的脸色骤然又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压出一句:
“你为何如此肯定?”
马宝继续道:
“孟人那边应该没有这样的人手,这行事风格…只能是他们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末将率军返回之际,为防止那伙奸细渡江,特意率亲兵沿江追了一段,但来迟一步。”
“江岸边有一支小队不幸遭遇了他们,悉数遇难。”
“末将赶到时,已有一条小船消失在晨雾中,那条船吃水不深,载不了太多人。”
“末将推测他们分了两路,一路乘船往南去了,另一路应当还停留在附近,只是潜伏了起来。”
“去对岸了?”
吴三桂眯起眼。
“是。”
马宝道。
“若末将所料不错,他们应该已经渡江到了西岸。但是西岸地形复杂,村寨零散,王爷若要追查,需派兵渡河搜索。”
“末将以为,这伙人既然已经得手,下一步必然会设法回到阿瓦城,很可能会沿江南下,再寻机渡江返回城中。”
“若能配合莽白封锁阿瓦城附近的水路,他们即便到了江边也过不去。”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渡江去西岸…咱们大军都是陆路而来,船只并不多,你打算带多少人渡江?”
马宝道:
“船不必多,几条小船就够了。末将只带百余人过江搜查,轻装疾行,不用大船,也不惊动沿江村寨。”
吴三桂想了想,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
他思索了一会,他终于开口。
“既然你已有计较,此事便交给你去办。不过你不必亲自过江,派一员得力部将带人去搜就行。”
“营中这边还需要你,以防孟人又有什么动作。”
马宝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
“末将领命。那末将让我的副将王绪带人过去,他熟悉水性和山林,人也机警。”
吴三桂点了点头,又转向帐内的一名亲兵:
“传我将令,继续搜索德达乌村方圆二十里的村寨,挨家挨户查一遍,务必找到那伙残存奸细的下落。”
他坐回案前,声音低了下来,又朝另外一个亲兵吩咐道。
“你去莽白那边联络,让他们务必加强阿瓦城附近水面的巡逻,别让陌生人轻易靠近阿瓦的西边水门。”
...
赵铁柱坐在船尾,手里的桨一直没停过。
船上的义勇们也轮流划船,实在是撑不住了才换人。
小船在晨光中顺江而下往南划了大约十几里。
晨光中,阿瓦城西面那段青灰色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在晨雾里像一道淡淡的灰线。
但那条灰线前面,有船。
十几条大小不一的船散布在江面上,每一条船上都插着莽白的旗帜。
船头站着持矛的缅兵,正沿着城墙以西大约两里处的水面来回巡视。
虽然不敢靠城墙太近,但足以封锁任何试图接近水门的船只。
赵铁柱猛地将桨往水里一插,船身缓缓减速。
“快停下。”
他压低声音。
船上的义勇们也都看到了那些巡逻船,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济雷从船头猫腰凑过来,压低声音:
“铁柱,他们堵住了阿瓦城西面水门前面的水道,咱们这样过去肯定会被拦下盘问。”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江面上的巡逻船分布。
大约十几条船,沿着城墙以西的水面排成一道不规则的封锁线。
船与船之间相隔约莫百来步,来回划动,正好把水门前的江面全部覆盖。
他们这条小船如果继续往前,不出半里就会被发现。
“退回去。”
赵铁柱低声道。
“靠西岸,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
众人没有多问,济雷把桨轻轻划动,将船头调向西岸。
小船无声地滑入岸边一片低垂的榕树荫下。
赵铁柱跳下船,将船往树荫深处又推了几步。
船头钻进树根之间,从外面看几乎完全被遮住了。
义勇们也纷纷跳下船,借着树荫的掩护把船藏好。
有人已经饿得站不稳了,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嘴唇发白。
从昨夜到现在,整夜潜行逃亡、而后厮杀、又划了这么久的船。
他们粒米未进,路上只喝了几口江水,越喝越饿。
降兵张二狗跟着那些义勇也跳下了船,双手早已松了绑,但始终不敢多说话,缩在人群外围,尽量不引人注意。
他突然看到其中一个义勇饿得嘴唇发白,最终犹豫了一下。
颤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粗布包着的饼子,小心翼翼地递了出来,声音又低又哑:
“各位好汉……我这儿还有一块饼,虽然硬了点,但还能吃……”
他的手还没伸到那名义勇面前,刘大柱已经猛地横过胳膊一拦,目光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
“别动!谁知道你饼里有没有毒?”
张二狗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血色一下子褪了下去,有些尴尬着道:
“我……我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干巴巴的饼,又看了看四周义勇们投来的目光。
声音越说越小,手里的饼像突然变得千斤重,垂下去不是,递出去也不是。
赵铁柱却已经先他一步伸出手,一把将那块饼接了过去,看也没看,撕下一角就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饼确实硬,又干又硌牙,他嚼了两下,梗着脖子咽了下去,面不改色。
张二狗愣住了,手里还攥着没松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您…您不怕有毒?”
赵铁柱咽下那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一路上都没跑,也配合我们划船,老老实实的,而且剪了辫子愿意归附。我自然信你。”
张二狗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剩下那块饼又往赵铁柱手里推了推,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那…那您再吃点儿。”
赵铁柱也没客气,又撕下一块,把剩下的饼递给旁边的义勇:
“都分着吃,垫垫肚子。”
那义勇接过饼,犹豫了一下,也撕了一角塞进嘴里。
有了第一个人,剩下的人也不再绷着了,一圈人传着把饼分吃了。
张二狗蹲在旁边看着,终于吁了口气。
赵铁柱转头看向张二狗,语气随意了几分:
“你叫张二狗吧?哪里人?怎么当的兵?”
张二狗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手指揪着裤腿的布缝,声音低了几分:
“小的…原本是大西军的人,是贵州那边的。”
“本来一开始是在马宝将军麾下抗清,结果后来马将军投了吴三桂,咱也无处可去,只好跟着过来了,也才两年。”
他说完,又怕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了一句。
“小的就是个普通兵卒,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济雷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张二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也别怪咱们之前下手狠。那时候你是清兵,咱们是敌人,刀枪相见就是你死我活,谁都不会手软。”
“如今你剪了辫子,肯跟着咱们干,那就是自己人。”
“咱们不记仇,但丑话说在前头,大伙都是刀口上滚过来的,最恨的就是内奸。”
“你若真心,往后一口锅吃饭;若存着别的心思,到时候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张二狗蹲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连忙道:
“我发誓,绝不背叛!我以前留辫子当鞑子,我也是没办法,当时大伙都投了,我不投能怎么办…”
赵铁柱看着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对众义勇道:
“好!既然张二狗兄弟剪了辫子,愿意反正归明,他就是还是自己人。大伙儿不用再介怀。”
义勇们听了,有人点头,有人没说话,但投向张二狗的目光确实没有先前那么扎人了。
没管张二狗他们,济雷靠过来,和赵铁柱蹲在一起,压低声音道:
“铁柱,江面上那些巡逻船堵得太密了,江面上几乎没有缝隙,硬闯肯定会被发现。”
赵铁柱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些来回游弋的船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白天不行,那就晚上。天黑后,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靠近水门。”
济雷点了点头:
“没错,咱们还穿着清军的号衣,莽白和吴三桂已经结了盟,晚上运气好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赵铁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距离天黑还有一整天的光景。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陈云默、林小蛋和何三刀他们三个怎么样了。
济雷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劝,只低声说了一句:
“先不想那么多了。大伙都饿了,折腾了一夜了,先找点吃的填饱肚子歇会儿再说吧。”
赵铁柱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起身朝岸边的灌木丛走去。
...
陈云默沿着江岸往南走了约莫两里地,晨光已彻底亮起,将江面照得一片亮白。
他压低身形,贴着灌木丛和芦苇边缘向前移动。
身上那件湿透的号衣被体温和晨风烘得半干,走路时甲叶碰撞的细响在寂静的江岸上格外刺耳,他尽量放轻脚步。
越往南走,地势越开阔,林木稀疏,不利于隐蔽。
他已连续遇到三拨清军巡逻队,都是三五人一组,沿江来回走动。
每次他都只能提前趴进草丛或沟渠里,屏住呼吸,等脚步声和说话声彻底远去,才敢继续往前挪。
这样走走停停,半个时辰下来,才推进不到一里地。
肚子早已经开始叫了。
一夜奔波,前一天的干粮早已消耗殆尽,胃里空得像口枯井,每走几步就要咽一口唾沫来缓解干渴。
困意也一阵阵涌上来,眼皮发沉,好几次蹲在草丛里等巡逻队过去时,差点就这么睡过去。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又掬了捧江水搓了搓脸,才勉强把那股困劲压下去。
又走了一会。
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渔村,约莫十几户人家。
低矮的茅草屋顶错落排列在江岸边的缓坡上。
村口有几棵芭蕉树,树下晾着渔网,几只鸡在泥地上刨食。
他正盘算着偷偷摸进去找点吃的,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一条船。
忽然。
听到村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狗叫声,还有鸡飞狗跳的扑腾声响。
他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进岸边一丛灌木后面,借着枝叶缝隙向前望去。
村里果然有清兵。
大约十几个清兵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
有人拎着刀,有人端着长矛,还有人手里拽着几个被拉出屋子的缅人渔民。
正在大声喝问什么。
被拽出来的渔民大多赤着脚、穿着短褂,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还抓着刚放下的渔网,脸上写满了惊惶。
村里的鸡被惊得四处乱飞,狗缩在墙角朝着清兵狂吠,又被一脚踢开,惨叫着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