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什么意识不意识,容器不容器的,谁知道罗刹人是怎么想的呢?”
李素裳耸了耸肩,她确实不知道符华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世界规则,什么意识与容器的匹配,这些概念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了。
就算是哪怕来自五百年前的古人,作为拥有自知之明的剑客,李素裳当然清楚罗刹人比自己聪明得多,自己那点脑子根本不够跟上对方的思路。
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没关系,自己按照他的安排去做不就好了?
“反正,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愿意相信他。”
事实上,李素裳也根本没有理解符华口中所谓的世界的规则,同样也不清楚奥托之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尽管奥托对李素裳的态度可以说是真心实意,几乎没有任何保留地告知了李素裳有关自己的全盘计划。
那些理论,那些模拟的方案,奥托都对李素裳详尽地进行了告知。
可架不住李素裳的思维还停留在五百年前,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时代。
而时代早就变了。
就连作为崩坏兽的伏幽都开始学习物理知识,而李素裳还像一个“野人”一般,只知道拿剑砍人。
更可悲的是,她的数值并不能支撑起这般无需操作的打法。
在这个律者遍地走的时代,太虚剑气体系固然还没有退环境,但已经不是五百年前的轮椅打法了。
至于如今的天王t0级轮椅……
当然是见效快,强度高,只需要一点点小操作,就算是文盲拿了不用练习也能轻易打败S级女武神的律者核心。
作为从五百年前就陷入沉睡,直到最近才被奥托唤醒的“老东西”,李素裳连大部分现代的事物和现代人间相处的方式都没有搞清楚。
手机只会用来打电话,电脑当成镜子用,就连互联网对李素裳来说是都是一片完全未知的领域。
更不用说奥托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和专业名词了。
每次奥托和她谈起计划的具体细节,那些术语就像天书一样从她左耳进右耳出,自动被李素裳“过滤”了下去。
尤其是像什么,“徐庶”,“徐庶之树”之类的话,李素裳发现,罗刹人每次提到这个词的时候,表情都会变得格外庄重。
但完全对虚数体系一无所知的李素裳,只是把这个读音带入了自己那个时代非常火的民俗演义小说里,因此对奥托的理论感到困惑不解。
徐庶不是三国时期的人吗?
为什么罗刹人对“徐庶”那么感兴趣?
还有什么徐庶之树,那位古人和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刘备砍了那些阻挡他视野,让他不能目送徐庶的树?
可这和罗刹人的夙愿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素裳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目的是回报罗刹人的恩情,管他什么徐庶不徐庶的,罗刹人让自己去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喽。
“我得回去,太师父。”
再度面对符华时,李素裳的语气很平静。
尽管在天穹峰的时候,她和眼前这个人有过一场生死相搏,但李素裳从来没有把符华认定是自己的敌人。
“罗刹人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最后,我必须回到柯……”
说到这里,李素裳卡壳了一下。
外国地名对她来说始终是个麻烦,一个个音节组合在一起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不像神州的地名那样一听就让人感觉简洁明了。
“柯洛斯滕。”
符华帮李素裳说出了那个对她来说可能显得有些拗口的地名。
“对,柯洛斯滕。”
顺着符华的话,李素裳连连点头,同时在心里小小地腹诽了一句。
为什么罗刹人这边的城市命名都那么奇怪啊……
“您是太虚一派的创始者,守护神州数千年的仙人,一定清楚太虚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规矩。”
心里小小地吐槽完之后,李素裳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正题。
她面对符华,目光坚定,把太虚门的规矩搬了出来。
这句话在李素裳看来是无懈可击的。
太师父是太虚一派的创始人,太虚门的规矩就是太师父自己定下的,她自己总不能不认吧?
“……”
在面对李素裳的反问后,符华一时间居然显得有些词穷。
嘴唇动了动,符华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确被这句话给堵住了。
要是伏幽在此地的话,一定会对符华的反应感到大为恼火。
太虚门的门规?早在那七个逆徒合力杀死了赤鸢仙人的那一天就见鬼了好吗?
如今,你反而被区区一个逆徒的后代给用这句漏洞百出的话给堵死了?
当初你追着我揍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好说话,这么讲道理?
但是符华的性格显然远比功利主义的伏幽要憨厚得多。
她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也不会那样去想。
太虚门的规矩是她定的,符华认可过那些信条,教导过每一个徒弟要知恩图报的道理——
尽管只有程立雪真正的做到了。
即便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那些规矩本身并不会因此而失去意义。
符华很古板,她觉得不能因为制定规矩的人被背叛了,就否定规矩本身。
甚至在太虚山事变的二十年后,复活之后的赤鸢仙人第一时间的想法是问清楚徒弟们为什么要背叛自己,而非复仇。
她拖着快要把迦楼罗因子给燃尽成舍利子才恢复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太虚山的旧址。
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清理门户,而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仙人想知道,那些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为什么会选择杀死她。
虽然在赤鸢仙人找到并且询问自己的徒弟之前,他们几乎被暴怒的伏幽杀了个遍。
以至于符华这辈子都无从知晓,为什么被自己养大的徒弟会选择杀死自己。
这件事也成了过后几百年里,符华最沉重的一块心病。
但随着羽渡尘的过度使用,如今连那块空白本身都快要想不起来了。
“柯洛斯滕已经戒严了,现在城外到处都是崩坏兽和虚数使骸。”
见自己无法说服李素裳,符华说起了目前而言并不算乐观的局势。
她换了一个角度——既然用道理说服不了,那就用事实来劝退对方。
柯洛斯滕现在的情况确实很糟糕,崩坏能浓度持续攀升,各种怪物在外围区域游荡,牛鬼蛇神齐聚一堂。
一般的女武神想要接近都极其困难,更不用说李素裳现在还带着伤。
“我这次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解决崩坏能外溢造成的影响。”
符华补充了一句,她不是偶然路过这里的,追踪着崩坏能的扩散路径,根据指示一路找到此处的。
柯洛斯滕的崩坏能正在向外蔓延,沿途催生出了不少崩坏兽。
符华就是在清理这些崩坏兽的过程中,碰巧截下了那只驮着李素裳的崩坏兽。
“又是徐庶?”
李素裳懵逼地眨了眨眼。
“是虚数使骸……简而言之,就是另一种怪物。”
看着对方愣愣的模样,符华哑然,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没有对李素裳展开解释,虚数使骸的形成机制和虚数空间的有关理论。
因为说了对方大概率也听不懂。
“对了,先不说柯洛斯滕了……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看着李素裳这一无所知的模样,符华连忙岔开话题。
李素裳身上的伤口她检查过,很明显的剑伤,并不是由自己原本想象中的崩坏兽造成的(?)。
“说起这件事……还得从之前说起了。”
闻言,李素裳微微低下了眼眸,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的困惑,而是变得认真而严肃。
“太师父,有人冒充您。”
看向符华,李素裳无比郑重地开口道。
“冒充我?”
符华重复了一遍,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对。”
李素裳沉思起来,开始复述自己当时遇到的场景。
她的目光微微上移,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
“一个和您的容貌一模一样的人,她突然对我发动了攻击,还自称是赤鸢仙人,最后把我绑到了太虚山。”
李素裳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无法掩饰的郁闷。
被一个顶着太师父脸的人揍了一顿,这种体验实在是太过魔幻了。
心里把那个冒牌货从头到尾骂了一遍,但李素裳嘴上没有说出来,毕竟在真正的太师父面前说这些不太合适。
“原来是她啊……”
顿时,符华露出了一副了然的模样,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下来,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的,她并不理解识之律者为什么要对李素裳大打出手。
虽然符华对识之律者抱有一定的戒心,认为那是一个性格张狂,行事全凭心意,还喜欢徒生是非的存在,还总是自称是真正的赤鸢仙人。
但一般情况下,识之律者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动手。
可能是认定她自己就是仙人的识之律者,无法容忍昔日七徒的背叛吧?
李素裳是七徒之一程凌霜的弟子,这个身份在识之律者眼里大概足够触发她的怒火了。
符华思索着,觉得这个解释大致说得通。
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符华已经看开了。
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连仇恨都失去了依附的对象。
七徒的名字她记不全了,七徒的面孔在她脑中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但符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底并没有那种无法遏制的仇恨的感觉。
愤怒与疑惑都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淡淡的遗憾,以及几个再也问不出口的问题。
“我已经不是仙人了……如今的我名为符华,也只是符华,过往的名衔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良久,符华抬起湛蓝色的眼眸,她看着眼前的李素裳,轻声开口。
赤鸢仙人,太虚剑派的创始人,火种计划的执行者……
这些名衔曾经压在她肩上数千年,如今终于被符华一件一件地卸了下来。
“赤鸢仙人可能是符华,但符华已经不可能是赤鸢仙人了。”
符华又补了一句,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绕,却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论。
赤鸢仙人是符华的一部分,是她在某一段岁月中扮演的角色,这一点她不会否认。
但反过来,符华已经不可能再变回那个赤鸢仙人了。
同样,符华也无法认同被神音洗脑,最终自酿苦果的赤鸢仙人,当然也不会认可前文明留作保底的圣痕计划。
现在的她,只是符华,而非前文明的华。
“您的意思是……”
闻言,李素裳有些迷糊,追问着。
她看着符华,稍稍地歪了歪头,显然没有跟上对方绕来绕去的逻辑。
赤鸢仙人是符华,符华不是赤鸢仙人?
李素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我不做仙人了,素裳。”
眼中闪过几分追忆,符华轻声开口。
伏幽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过,苍玄和丹朱最希望的,便是自己可以放下火种计划,为自己而活。
那两个名字从伏幽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符华虽然记不起她们的面容,但心底总会涌起一股温暖的酸涩。
她觉得,伏幽说的应该是真的。
苍玄和丹朱并不希望自己永远被一个使命捆绑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运转下去……而那就是赤鸢仙人的状态。
现在,自己失去了一切的记忆和力量,但同时也失去了过往所肩负的一切。
神州有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火种计划,守护神州,前文明的先行者,必须战胜崩坏……
这些曾经压得符华喘不过气来的东西,都在记忆消逝的过程中变得轻飘飘的。
[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记忆,从此我的梦就变透明了;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符华此刻的心境,大抵便是泰戈尔所描述的那般。
如今站在这里,不为了任何古老的使命,只为了自己心中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战斗。
这种状态,或许正是苍玄和丹朱所期望的吧?
那些挚友的面孔,符华已经遗忘了,但她们的心意,和自己心中对她们隐隐的怀念,她隐约还能感觉到。
“……”
符华在心底默默想着这些,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受到了来自柯洛斯滕方向的崩坏能潮流的影响,这块地方也快要被侵蚀了。
“……?”
死死地盯着符华,不知道对方内心诸多感慨的李素裳,大脑都有些宕机。
看着符华的侧脸,望着对方眼中那些自己看不懂的,宁静的情绪,李素裳满脑子都是问号。
什么叫赤鸢师祖是符华,但符华不是赤鸢仙人?
这句话拆开来每个词语李素裳都理解,连在一起时,却令李素裳彻底麻爪了。
“太师父,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但我真的不大懂。”
最终,李素裳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不过没关系,您不做仙人了也好,还是继续做仙人也罢,对我来说,您都是太师父。”
李素裳不愿意去想那些复杂无比的事情。
赤鸢仙人也罢,符华也罢,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太师父,这一点就够了。